在他面前陆续抵达的兵马,乃是匈奴六角日逐王的部将,就连这位地位极重的贵族本人,也已在屠利被迫留下的下一刻,出现在了此地,成为了屠利当先质问的对象。
可日逐王面色沉沉,唯独不见半点对此质问的心虚:“领兵犯上?我看领兵犯上的人是你!窥伺王帐,陈兵在侧,刚闻大单于殡天的消息,就领兵破营,有意夺位,你哪来的胆子!”
屠利:“我……”
风声中,已混杂着远处的械斗交锋,眼前则是一出屠利完全没想到过的指控。
什么刚闻大单于殡天就领兵破营,他明明没有……
“别跟他多话,还愣着干什么!咱们被人耍了!”裨小王气急,一箭逼向了日逐王的方向。
屠利人虽不太聪明,但也终于意识到了当下的情况,哪敢有片刻的耽搁,一抽马鞭就催马而上,大喝一声“走!”
随行的士卒尚不知道,远处交战的双方中,就有一方是他们的同伴。也正是因为他们之中先行的骑兵,与单于的精锐交手在了一处,才让屠利已是背上了窥伺单于病情、意欲趁乱夺位的罪名。
他们只知道,右谷蠡王位在单于之下,是他们多年间效命的老大。
现在他说一个走字,那他们就跟着对方杀出重围!
这些士卒动了起来。
“这群混账!”
日逐王大骂一声,眉头紧锁地在护卫的协助下退出了数步,让开了屠利反击的一波箭雨。
遮挡在前的盾壁,并不影响,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屠利的位置。
说实话,他原本并不相信,屠利会在这个时候,干出这等悖逆之事。对方有多少魄力,相处多年,他总归是明白的。
可偏偏,就在刚才,是他的斥候先探听到了屠利部从急调而来的信号,眼前,也是屠利不加犹豫直接动手的表现。
他没给自己叫一声冤枉,就这么杀了过来。
但日逐王既已带兵前来捉拿这叛逆,那一路叛军也有人负责拦截,并不会从他的后方杀出,他又怎么可能放任屠利逃走,或是与另一路兵马会合,真成了今日的胜者!
大单于既死,王位就该是落在王子身上。
“放箭!”
对面没将他当同族,他还留什么面子。
“除了谋逆的首恶,其余人等,一概死伤不论!”
日逐王作为左右谷蠡王之下的六角其一,所带领的兵马本就不算少,更何况,相比于才得到消息的屠利,他的兵马起码先经过了一番整顿,怎么都要比屠利这边强一些。
可屠利哪里会甘心束手就擒。
他一想到,自己可能是被单于在临死前算计,变成了一名叛将,一种无法形容的怒火,就从他的心头直直烧起,烧得他胆气横生,一把抽出了长刀。
在这纵马先行之际,向着前方的拦路者,就狠狠地劈砍了下去。
那名日逐王的部将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已被这刀砍落马下。
盛怒当中的屠利目光一转,就想冲着日逐杀去。
却有一个声音先在他的后方响了起来:“不可恋战!”
裨小王的声音急促而焦急,猛然点醒了血染面颊的屠利。
近处的厮杀掩盖住了远处的响动,让他无从知道,他的另一路兵马被人提前发动攻势,当下是何处境,只知道这里的突然交手,已让附近的营地中有人奔马而来,欲要探听明细。
在这已然出现了死伤的当口,没人会有工夫听他辩解自己的冤屈,只会相信日逐王的说法,有更多的人对他发起围杀。
屠利策御的战马疾步如飞,仗着己方因他这首领的表现汹汹反击,匆忙杀开了一条血路。裨小王紧随在后,千长与其他部从压阵转圜。
在其他各部没有围拢上来前,他这支精锐的队伍应当来得及冲破围锁,撤离王庭。
日逐王眼见这一幕,更是大怒:“拦住他!不能让他逃了!”
嗖嗖箭雨,从屠利的后方追来,让他那些慢一步行动的部从,接连倒下了不少,但好在,他自己已是避开了日逐王围上来的人手,眼看就能趁着合围未成,先行逃走。
可就在这时,在他的前方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屠利脸色再变,急瞪着眼睛,向着前方看去。
惊见王子于单竟是在此时带着一路兵马阻挡在前。
与他同行的,不单是他自己的部将,还有地位不低的白羊王。
以至于前方的兵马还在移动之中,却已是显露出了不小的声势。
……该死!
屠利死死地咬住了牙关,甚至已觉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王子于单,日逐王,白羊王,可能还有吹响了报丧号角那一边的单于,竟然全部联起了手来,要置他于死地。
还不是简单地杀了他,是要他以一个叛徒的身份被杀,死也死得令人唾骂!
饶是在来时就已做过最坏的打算,屠利也没想到,自己被迫面对的,会是这样的情况。
可——
可凭什么?
就算他有想要捡漏的野心,也并无对单于的不敬,更是从未做出逾矩之事,现如今却似是要给单于陪葬?
“前面……”
“管他前面是什么,都先随我杀出去!”屠利暴喝,打断了士卒的犹豫。
熊熊怒火,与逃生的意愿,让这位匈奴右部大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只刹那的思量,他就已经选定了自己的目标。
与其让一部分士卒阻挡在前,为他拦住于单和白羊王,还不如直取于单,让他看看,他有没有这个做单于的资格,又有没有这个本事,真让他屠利成了叛贼。
于单两眼放光,不惧反喜。
“来得好!”
比起屠利此刻仍对局面颇为混沌,于单就毫无疑问是个知情者。
比如说,屠利以为单于死了,他却知道,父亲还活着,还在他的后面,当着他的倚仗。
而父亲怕他掌控不住匈奴,还准备在死前为他除掉两个麻烦,屠利就是其中之一。
要如何除掉屠利呢?
大单于看准了他将两路兵马分开的用意,非但没让他从外接应,还用屠利的人骗来了他的援军,让援军在单于殡天的号角里,成了叛军。
王帐之前的精兵自会收拾那些已阵脚大乱的“叛贼”。
接下来,就是收拾屠利本人的时候。
带兵前来的屠利若是死了,另一边都没多少帮手在侧的伊稚斜,难道能活吗?
有日逐王这些匈奴贵族见证,屠利他们死了也是白死。
不过按说,于单是不该出现在此的。
父亲说,他会在还活着的时候,就吹响发丧的号角,作为对各部忠诚的检验,他于单也只需稳坐营帐之中,等候一个结果就行了。
谁知道,就在前几日,白羊王找上了他。
按照白羊王所说,于单地位正统,却终究少了几分威望,不如在即位之后,从河南地向云中一带出兵,打出一场胜仗。到时候于单站稳了脚,而他白羊王得到了物资,与新单于的信任。
可于单却觉得,既有父亲为他的全心谋算,那屠利也早成了砧板上的死鱼,不如也用来给他立一立威。
眼见屠利望风而逃,竟是慌不择路地向他奔来,于单都要笑出声了。
哈哈,这是要让他亲擒叛逆,送到父亲的面前啊!
“动手!”
他身边精心遴选的匈奴勇士,在他这句迎战的信号里,当即向着屠利扑去,但屠利也绝不想要束手就擒,长刀舞出了异常拼命的架势。
追随屠利的部将里,已有越来越多的人明白了他们当下的处境。
好战的天性,让他们没选择在此时弃械投降,而是同样不甘而愤怒地向着眼前的敌人砍去,怒喝着扑将过去。
一把凶悍的长刀向着屠利近身而来,很快被格挡在了当场。
可是,精锐与精锐仍有不同。
只须臾间,又有另外的一把刀破空劈下。
一支羽箭试图阻拦住它的攻势,却先被刀身震荡了开来。
那把长刀,则依然带着巨大的惯性,以屠利来不及躲避的架势,砍向了他,直没入了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