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突然抓人,指不定就是查到了淮南王的不臣之心,抓住了他造反的马脚,也连带着算上了他这个在京中的长子。
可凭什么啊?他都没享受过多少因父亲带来的便利,也早已不可能从淮南王的得势中得到好处,怎么清算的时候又先抓他了呢。
张汤出马抓他,那刘陵那边,怎么也该让赵禹去吧!
但刘敬再一看——
赵禹这不是也在这儿吗?还瞧着这边的动静笑出了声。
这就很过分了,怎么全都冲着他来呢!
刘敬怒目圆瞪,向着张汤喝道:“我如今在太祖陛下面前办事,近日所为,都有专人汇到太祖面前,你何敢毫无缘由地抓人!”
张汤摊了摊手,很是无辜:“就是太祖陛下让我抓人的啊。”
他示意刘敬身后的一名仆从走上前来:“来,你告诉他吧。”
仆从向呆愣着的刘敬说道:“郎君,咱们每日进项的钱财,都已由人仔细查验过了,当中有一笔,虽然藏得很好,做账的手段也高明,但实际上是盗铸钱币所得。官府既已查到,就该论罪下狱的。”
刘敬:“……?”
这解释非但没让他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反而让他的脑袋越发乱成了一堆浆糊。
等等,等等!这什么意思?
他所扮演的这个大商贾有不法的行为,自以为背后有门路不会被揭穿,就放心地让人暂时顶替他身份了,结果祖宗根本不是随便选的人,还顺带让人查案来了,也把罪证落实了?
这……到这里都没什么不对的。可问题来了,他是刘敬,是改名后的淮南王庶长子刘不害,又不是那个商贾本人,为什么要连他一起抓???
张汤瞧着他那满脸困惑的样子,还是好心解释了一句:“太祖的意思是,那个人要抓,你还没结束那十四日的体验,也跟着一起进去学习学习吧,算是对这居安思危有个反省了。顺便看看,你这支持者倒台,其他身份的扮演者又有怎样的体验。”
他轻声凑到了刘敬的耳边,又补充了一句:“也算是,为另一桩事预演了,对吧?”
张汤后退两步,温和的笑意霎时间被冷冽的神情所取代:“带走!”
刘敬简直要疯了。
这不是祖宗的十四日考核吗?这种扮演经营的活动,也需要进监狱吗!
他知道自己经营失策的错误了还不行吗?
到底是谁觉得他的手气好的!能不能现在跟他换换啊,就算是去捏泥罐,都比现在这样好吧。
……
刘敬呆滞的目光转向街角,没瞧见他有什么援兵到来,只隐约瞥见,一道曾在刘陵身边见过的皂衣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第72章
这道来而又走的身影,显然不能让刘敬改变入狱的结局,却可以把他当下的处境,告诉给该当知道此事的人。
也得到了一句——
“这个蠢蛋!”
刘陵听得仆从来报,再好的定性,也得变成这怒气冲冲的一句话。
愚蠢至极!
尤其是那句“我没谋反”,简直让刘陵想要冲到刘敬的面前,把他毒哑巴算了。
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吗?
哪个正常人在被抓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除非本就牵涉其中,否则何必在闻讯的第一时间,先说出这句撇开关系的话。
刘敬张口容易,却给她带来了莫大的麻烦。
刘陵攥着拳头,唇角紧绷着,按下了额角的狂跳。
“他们真的说,只是因为刘敬牵扯到了盗铸之事,才拿他下狱?”
报信的仆从小心地端详了一番刘陵的脸色:“说是这样说的。”
刘陵不置可否,脸色依然难看。
若只是如此,是祖宗无聊带着那些宗室子弟经商的附加活动,何必要杀鸡动牛刀,让张汤来抓人?前有陈皇后巫蛊案,后有朝廷新律法,张汤其人的地位已不必多说。倘若不是他资历不足,刘陵甚至怀疑,赵禹都要给他让位!
用他来抓人,是不是也要用他来审讯,然后一如早前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方式,从刘敬拓展到更多人?
让她相信张汤只是来参与一下,让刘敬这“大商贾”的被捕更有仪式感,还不如让她相信,刘彻是个温和可亲的皇帝!
只怕……
只怕是用这个玩笑一般的理由,在外人面前对刘敬的被抓给出一个交代,实际上,还是剑指淮南王府,敲打各路诸侯。
“翁主,郎君虽是庶出,也是王爷的长子,是不是该当向淮南报信?”
也顺便,将皇帝恐怕要对淮南王府正式展开行动的消息,送到淮南王的面前。
刘陵沉着脸,并没有马上给出回答。
是,表面上看好像应是如此。但若是她心中没有鬼的话,根本不必对刘敬的那句话给出过激的表现。
现在匈奴在辽西吃了一个大亏,正是刘彻有闲暇重新盯向国中的时候,她得到报信的同时,还不知道有几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刘敬的表现是定不了罪的,她的反应却有可能。
越是这样,她也就越不能乱。
“先不急,我亲自去牢中见他!”
仆从闻言一惊:“不是说,他是因盗铸……”
“盗铸者应从严惩处,但我这大哥应该还没这么蠢,真的参与其中,最多就是没能提早察觉,向上检举罢了。既非死罪,依照长安律令,我是能去探监的,违背了哪条规矩?”
朝廷对去岁的长陵邑刺客一事按下不发,却在随后由太祖给出了一个天雷警告,对刘敬改名一事含糊其辞,却在现在由张汤抓他入牢狱。
刘陵实在是捉摸不透那位祖宗天马行空一般的想法,那还不如顶着合规合法的身份,去见一见被抓的刘敬。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她要亲眼见到当下的情况,做出个评判。
“去备马车!”
翁主刘陵乘坐的马车,很快向着长安令所属府衙而去。
在告知了此行原委后,衙署的掾吏就带着她向着监牢行去。
刘陵一眼就瞧出,他的神情,似有几分古怪。
守门的那位倒是直接,见刘陵这装束一看就是贵人,挤眉弄眼地向着带路的掾吏低声道:“又是一个……来看……”
刘陵模模糊糊地,并未将话听个清楚,只有那个“又”字,最是明显。
又?
“您这边请。”带路的人向着多话的同僚瞪了一眼,转头看向了刘陵。
刘陵迟疑了须臾,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待得下到牢狱之中,她就明白了那掾吏的表现是因何而来。
她人都还没接近刘敬所在的监牢,就已听到了有人的声音。
仍有一段距离,也并不妨碍某位诸侯的“哀嚎”传入她的耳中。
“……我真是太自不量力,也太不懂局势了。”
“我就知道,太祖陛下的考验没有那么简单——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好奇心作祟,非要来参与一下。要不然我去跟太祖说,我也想住进来如何?反正我那陶艺摊子眼看着也是完不成任务的,与其等到另寻理由把我送进来,还不如我自己主动一些……”
“鲁王你……”
“你别说了,我都明白。”鲁王刘光含泪答道。“太祖陛下每次都用杀鸡儆猴之法,已是对我的宽仁了,我现在就该负荆请罪去。”
刘敬原本试图宽慰对方的表情一收。
转而变成了大怒:“不是,你骂谁是鸡呢?你从哪里看到我被杀了?我又不是在你面前被雷劈死的郭解!”
“……”刘光没说话,但他看向刘敬的目光里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都已经在牢里了,是如今身在长安的诸侯里的独一份,还不能叫惨吗?
不过,是他看错了吗?他听说的是刘敬人在街头,腿已经软了,现在却面色红润,更不像是遭遇了什么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