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她眼见刘彻的一名贴身宫人晃过了门边,扬声问道,“去问,今日那人吃了些什么?”
宫人得到了许可,答道:“豆腐。”
淮南王刘安,折腾出来的豆腐。
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
……
刘彻对淮南王这个人,态度颇有些微妙。
倘若对方不是对这个皇位有所图谋的话,说不定刘彻也得对他的才学多有赞赏。
相比于散落各地的其他诸侯,刘安的办正事能力,简直能说一句出类拔萃。
旁人的门客或许也就是陪主家喝酒取乐,他的门客倒是聚在一起,写成了一本鸿篇巨作,名为《鸿烈》,还曾进献朝廷,得到了太皇太后的嘉奖。
毕竟,彼时的刘彻年轻气盛,打算背离文景之时的黄老之道,凭借儒生大动一番拳脚,而太皇太后却不愿改变祖先之道,自然要拿同道中人的名著来给刘彻打个样。
刘安,就是这个“优秀榜样”。
那豆腐,也算是淮南王的一堆门客折腾出来的产物。
可惜,淮南王写着黄老之道,人并不安分。
先时刘彻无子,只有几个前些年间出生的女儿,更让刘安心中对于图谋皇位多了一份算盘。
但还没等他发动计划,曾与他往来的田蚡就已身死,刘彻也有了儿子。于是今年,他送至朝廷的奏表中一派恭敬有加,仿佛是个驻守一方的忠臣。
刘彻却不觉得他真能安分下来。
淮南王刘安的背景,就已决定了他的立场。
这位应当被刘彻称呼一声叔父的淮南王,是高皇帝刘邦的小儿子刘长之子。
而刘长此人,身世也颇为传奇。因母亲赵姬自杀于牢狱之中,尚在襁褓之中,便被交给了吕后抚养,于是吕后当政时,也依然过得风光,到了文帝即位,不仅没遭到清算,还待遇更隆,以至于越发行事跋扈,肆意妄为,终于还是因谋反被囚,绝食死于囚车之中。
后来,淮南厉王刘长的封地被一分为三,变作如今的淮南、衡山、庐陵,也有了现在的淮南王刘安。
作为刘长的长子,彼时已有七八岁的刘安不会不知,刘长的谋反计划看起来有多荒唐可笑,极有可能是因他僭越太过,而被捏造的罪名。但他依然要感谢文帝的恩德,让他们这些刘长后人能够免遭清算,活下来继承爵位。
至于他心中如何想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可能始终都没有摆脱过童年的阴影。
刘彻不在乎这个。他反正早有打算,只要淮南王露出了些许马脚来,他便即刻将人论罪查办,至于刘稷回宫第一日就点了豆腐这件事……
他踏入殿中时,昼食的餐盘已都被撤了下去。
只剩刘稷饱食一顿后,懒散地斜靠着乘凉。
戍卫一旁的霍去病似是有话想要对刘彻说,但见刘彻面色沉沉,还是先垂手在侧,挺直了腰杆。
刘彻快步走来,停在了刘稷的面前,想着一路行来的思量,开口便问:“您是如何看厉王谋反一事的?”
刘稷停下了剔牙的动作,抬起了头:“厉王?哪个厉王?你说刘长?他又不是谋我的反,也没谋成功,我有什么好看的?”
刘彻:“我是说……”
刘稷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值得你匆匆赶来,开口相问?”
刘彻先是一怔,又忽而目光一亮,不为别的,正为刘稷的这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好!好一句卧榻之侧!”
这可真是一句从帝王角度来说,恰如其分的形容。
也是一句对刘长刘安等人必死无疑的定论。
这句话,也让他方才觉得,刘稷或许是刘安让人假扮的猜疑,削减了大半。
但他是满意了,刘稷却是不笑反怒,甚至翻了个白眼:“你先少夸这句话,你既问了我一句,我也想问问你,为何能先让刘安弄出这种东西?”
刘彻:“……啊?”
刘稷拍案而起:“今日炼丹士造出的,只是能抬上餐桌的豆腐,万一,明日就是能助他成事的利器呢!难道你也这般轻忽吗?”
第10章
利器?
什么利器?
刘彻被刘稷的一番话,给问倒了。
淮南王和其门客所著《鸿烈》一书,集黄老之道大成,求仙访道、探究奇物异类的相关故事不在少数,这豆腐的制作中因是卤水所点,也颇有点石成金的既视感。
但要说刘安真能从这当中炼化仙丹,成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事,又或者是从中研究出了什么神兵利器……
反正刘彻是不太信的。
可刘稷又把话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他在旁观人世种种之时,已发现了某些端倪,这才有此一说。
这就让刘彻坐不住了。
“此话何解?还请您明言!”
刘稷撇嘴,直接把问题丢了回去:“我只是提醒你两句而已。若什么都要祖宗来办,那还要你这个当皇帝的子孙做什么?那辽西边防一事,我说得够清楚了吧,你自回宫至今,可有相关诏令下达?”
一见刘彻语塞,刘稷便知道,自己这话说对了。
他的反客为主,也做对了。
刘彻光顾着先安抚住太后了,哪来得及事事周到。
这成功让刘稷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变成了一种更为有效的祖宗指责。
刘彻沉默了片刻,道:“……您提醒得是。”
郭舍人当场就把头低了下去。
身在茂陵邑之时,他就担心自己知道得实在是太多了,但这一日日来的情况,无一不在告诉他,他还可以知道得更多。
甚至连陛下暂时向祖宗低头都能看到。
他越是惶恐,也就越在心中求爷爷告奶奶,希望刘稷千万得是真的。
毕竟,向大汉开国皇帝低头请教,也确有收获,怎么都不是一件难听的事。但向一个骗子低头,却一定是陛下需要遮掩的事情。
不过……应该也假装不出来吧?
姑且不说,刚才先祖那句“卧榻之侧”,就不是一般人能信口说出的话,就说最表面的情况来看好了。
先时还在茂陵邑时尚看不那么清楚,只知刘稷对陛下的坐骑车舆也多有嫌弃,如今置身宫中,他仍是处变不惊,举止有度,并无一点初登天子堂的窘迫,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
又因方才用饭间出了点岔子,郭舍人已带着宫人为刘稷更换了一身衣着。此刻他看来,又比先前多了一份威严。
刘稷曾向陛下说的那句“先敬罗衣后敬人”,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现在看起来,有点像个皇帝了。
一个稍微没规矩了些的皇帝。
“坐啊,站着干什么。”刘稷自己先收回了咄咄逼人的姿态,重新坐了回去,也抬了抬下巴,向刘彻示意。
刘彻这次没如酒庐之前的僵持,随即坐了下来。
他也是直到此刻方才留意到,刘稷换了一身打扮。
作为河间献王第三子的“刘稷”行游在外,所穿的纱縠曲裾虽非等闲百姓能穿,但在富户之中也并不少见,不像现在,已是穿上了一身玄衣绛裳。
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又是贵胄出身,眉眼间还见几分稚气,此刻倒是被那上身的玄色,衬出了些许成熟来。
见刘彻望向了他这打扮,刘稷也是坦然,将手一摊便问:“我这身有何不妥吗?”
长到这个岁数,换衣服哪里还用假手他人,但为了装刘邦,他今日还就顶着尴尬,让人帮忙换上的这一身,必然没什么常识问题。
可意外的是,刘彻竟未当即回话,而是先认真打量了一番。
“这身……”
刘稷心中猛地一记咯噔。
他险些下意识地便要低头打量,宫人是否偷偷给他设下了什么陷阱,除了明显的左右衽之外,还埋藏下了个能被刘彻发现的错处。
幸而数次一惊一乍之下,他已能面不改色地直视着这位帝王,全未让人发觉,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腿已在宽大的下裳之间抖了一抖,心跳也加速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