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是这样,他就可以重现自己在长陵邑时徒手接箭的惊人之举,再展露一次祖宗的威仪。
但他也没忘记,自己的防护罩次数是有限的。
经过了辽西的接箭,经过了刚才的落地,仅剩5次。
在那反应迟缓的系统能回应于他之前,这就是他保命的家伙,用一次少一次的,这里用了,在其他地方就没法保证安全了。
当然是要尽可能地少用为好。
他当即气沉丹田,发出了一声怒喝:“刘陵贼党,尔敢犯上作乱!”
声如擂鼓,那手握弓弩的人几乎是当场就后退了一步。
刘稷脸上,喜色一闪而过。
他没猜错!
在刚听到狄明汇报有刺客来袭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他这位汉室的“老祖宗”拉了太多的仇恨,让有人不想看到刘彻有这样的一路助力,于是派出了杀手。
但在跳出窗户,落地庭院之中的时候,他又很快打消了这种猜测。
不……不对!
姑且不说,他此番出京,本就是临时起意,也绝无大张旗鼓的意思,除了刘彻之外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动向,就说这庭院之中好了。
堆放在刘敬窗下的火油,要远远多于刘稷这边的。
什么意思?
这好像不是因为刘敬那边的房间更大,人更多,所以需要更多的燃料与助燃物,而是因为,刘敬才是这些刺客必须杀死的第一目标。
是刘敬引来的刺客,不是他!
谁又会在这种时候,对刘敬这么个蠢蛋痛下杀手?
华阴的富户中纵然有不想出钱的,可能会在随后和刘敬扯皮拖延,却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微妙的当口,干出这种容易遭到即刻清算的事情。
在刘稷心中,此事的幕后主使者,已只剩下了一个人选——
刘陵。
翁主刘陵!
当日,他让张汤带人,将刘敬押入囚牢之前,刘敬的那句“我没谋反”,极有可能就是让他招惹上杀身之祸的幌子,这件事本身也确实有钓鱼上钩的意思。
但刘稷也没想到,有些人的反应会如此之快。
快到还把他给牵扯进去了。
好在,他已勉强掌控住了局面。
窜起在另一侧的火光,暂时没人有空去将其扑灭,也就变成了映照在刘稷脸上的红光。
这火光也让他的影子,在后方的客舍墙壁上投出拉长的模样,显示着他当下是人非鬼的身份。
可他眉眼沉沉,目光如刀地看过来,比之人后豢养死士的翁主,更有一派上位者的威严。
“动手啊!”他走出了一步,语气越发凌厉,“倒让我看看,谁有胆量行刺寡人!”
刺客艰难而又迅速地对望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迷茫与惊愕。
他们要刺杀的人,是翁主的庶长兄刘敬,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仅模样不对,年龄不对,出现的方位不对,就连他的这句自称,也完全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他那一套连招打晕人的动作,简直是市井之间互殴的典范,可那一句“寡人”之称,又让他在刹那间,变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那最后方的握刀刺客又退了一步,却忽觉一道劲风从他的后方拍了过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避让,还是让那一支板凳砸在了他的后脑。
弓弩当场转向,但先有掉头砸过来的板凳,干扰了他的行动,后有一人持刀,直接扑了上来。
边境杀敌,向无后路,已是赵成的习惯。
他来不及多想,就已将那把才抽出来的刀捅进了对方的胸膛,狠狠地抓着刀柄向下一拽,随即目光凶狠地瞪向了最后的一人。
他和狄明互有分工。
一人去通知太祖,一人绕后去探查情况。
所以狄明在收到了那句传讯的命令后,没有当即跟着刘稷一并跳下去杀敌,而是严格遵照着指令行动了起来。
他对赵成的战斗力没太多可担心的。
太祖陛下能开道斩蛇起义,更不可能应付不来这几个小喽啰。
反而是刘敬这个家伙,极有可能会出问题。
太祖陛下还需要他做事,可不能死在了这里!
狄明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有耐心,不代表对别人也有。
他连李广都敢怒斥,现在更是蛮横地将慌乱的刘敬扯出了房门,与其他护卫一并,将这仍晕乎乎的家伙送下楼去。
也就是在此时,他才发觉,这客舍之中被泼了火油的,何止是窗下。
一到楼道口,就也有黑烟扑面而来。
狄明猛力挥手,将眼前的烟雾挥开,示意刘敬先行下楼。
但刘敬才快速走下了三层台阶,狄明就忽然留意到,在远处的柜台前,依稀的烛光照亮了一具倒下的尸体,也照亮了一把上弦的弩箭。
狄明倒抽了一口冷气,眼见前方的刘敬虽然没有穿好外衣,可仍能看出衣着不凡,立刻抬起了脚,直接冲着刘敬的后心踹了出去。
刘敬:“……?!”
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被一脚踹出,失重踩空的下一刻,他完全是凭借着本能的反应抱住了自己的脑袋,骨碌碌地翻滚了下去。
后方护卫的惊呼声中,混杂着一道从他上方传来的破空之声,然后是一支箭矢钉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的咄一声轻响。
他的脚肯定是摔伤扭伤了,痛得他不知道应该先揉胳膊,还是先转去抱着脚,但他一抬头又不禁屏住了呼吸。
“你在搞什么……”
狄明直接顺着楼梯就滑了下来,抢在下一支弩箭来得及上弦之前,抽刀砍向了刺客的手腕。
血光一闪,连带着手弩一并,掉在了地上。
刘敬被人搀扶起来的时候,脑子才在接连受到的惊吓之中转了过来。
刚才狄明的那一脚,不是为了让他跑得更快一些,而根本就是救他于水火之中啊!
他要是不摔下来,中的就会是那支藏在下方的冷箭。
起码现在……
“嘶。”刘敬还是先抽了一口冷气。
却见狄明一手拎出了刺客,向他怒瞪一眼:“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带着你的人去帮太祖陛下!”
“哦哦哦……什么?”
狄明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往刘敬身后一瞥:“还不去庭中帮忙,是等着太祖陛下出事问罪于你们吗?还是等着你没被刺客杀死,却要换种方式被征用身体?”
隐约听陛下是这么和太祖说的。不知管不管用,反正先当个催促人办事的理由吧。
不得不说,这个理由也实在很好用。
刘敬的腿还疼着,脚步却已经拼命地迈开了:“快!还不快去!”
这一次,甚至不需要狄明来出言提醒,他就自己先发觉了另一位蛰伏的刺客,招呼着他的护卫把人拿下,自己则一瘸一拐地冲出了后门,直向着庭院中的那道火光而去。
但在看清眼前情形的时候,他又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这么积极……
庭院中横横竖竖地躺着四个人。
武器都已不在他们的身旁,而是堆在了太祖的脚下。
刘稷只着单衣,沾染了些草屑,但并不见多少狼狈。
大火还未从刘敬的房间烧到他的上方,让人一眼就看到了洞开的窗口,猜测先前他应是从那里直接跳下来的。
赵成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准备先作为临时的挡风之物给刘稷披上,但刘稷先让了开来,低头看向了那个最先与他交手的刺客。
见他的眼帘微微颤动,似是有了苏醒过来的迹象,刘稷蹲下来,又一次抄起了地上的竹简,冲着他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熟练,非常熟练。
刘敬:“……”
他咬着后槽牙,只觉牙齿酸得很。
明明自己的头上,是摔下楼梯时受到的伤,现在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不不不,太祖陛下这么关爱小辈,怎么会把那东西往他头上砸。
“你看够了没有?”刘稷无语地看向刘敬,打断了他的遐思,“你惹出来的麻烦,是不是应该自己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