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说道:“太祖可能没计较那么多的事,但陛下是知道的。你以为太祖是假,派人试探,你又以为太祖是真,散播流言。可要知道,无论他身份如何,刘安连这长安都不敢来亲自走一趟,在太祖面前跟陛下分出个高下,你在背后做再多的事,又有什么用呢?”
在意识到事败的那一刻,向有一份傲气在身的刘陵已有打算,亲自拔剑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可在这一句疑问面前,她手中的力气忽然就松了。
赵禹招了招手,示意侍从上前来,夺过了刘陵手中的剑,锁拿住了她的臂膀,“但也要多谢你的这出刺杀之举,让陛下可以早一步,将淮南王拿下。”
多谢她吗?
刘陵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来。
在对上赵禹双眼的那一刻,她好像还看到了另外的话。
翁主聪慧,但没将聪明用对地方啊……
或许,太祖见到这样野心勃勃又爱蹦跶的小辈,也是有惜才之心的,可她既然没走回头之路,那也不必活着了。
至于那进退不得、自己都没想明白出路的淮南王刘安,很快也该有个处置了。
众人已见陛下与太祖的仁德,自不必怪他们必要的残忍。
……
李蔡站在宫门之前时,还颇有几分恍惚。
当日他向审卿建议去朔方拼一把的时候,自己也被卫青攻伐匈奴的壮举,激起了早年间从军的豪情,思量着要不要重回边境。
但没想到,他还未能来得及带上医官看诊的记录,向陛下证明他已伤势痊愈,就收到了陛下的征召。
他对京中的消息一向知道得快,也很快意识到了,这征召是因何而起。
淮南王之女,翁主刘陵的府邸在数日前被围,廷尉赵禹亲自拿人。
侍中庄助被随即下狱。
一并被拿下的,还有不少与刘陵交好的人。
这绝不是一个寻常的信号!
恐怕是要出大事了。
丞相公孙弘的态度一向是“先定北方后动东南”,这东南原本指代的,是闽越之类的地方,但要说指代淮南,也没什么问题。
可现在,这些突如其来而且毫无遮掩的拿人问罪之举,足以对外表示陛下的态度。
他已不想分什么先后了。
他要处理的不是刘陵,不是什么翁主与天子近臣往来甚密,而是背后的淮南王刘安。
那么,要如何处理呢?
李蔡心头火热,躬身拜下之时的动作,却仍是沉稳端正,极有大将之风,只为向陛下证明,他能担负得起这份责任。
但在抬头望去时,他又难以避免地呼吸一滞。
他看到的并不仅仅是陛下刘彻,还有坐在另一侧的年轻人。
刘稷的目光要远比刘彻更为随意,直接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抢先一步把话问出了口:“李将军,若是让你带兵征讨淮南国,你需要多少兵马?”
第78章
需要多少兵马?
这个问题,李蔡早在来时路上,已有了考虑。
但他还未开口,却是另一位陛下先说了话。
刘彻有些不满:“这话似乎应该由我来问吧?”
就算太祖陛下于他大有助力,让他能够早一步向淮南王刘安发起清算,也不该在此时抢白,又行越俎代庖之举。
刘稷却是理直气壮:“我向你这些朝臣发问的机会,也算是用一次少一次,你计较这些干什么?反正我问的是他此行需要多少兵马,又不是他这个人能带多少兵。”
祖宗一向混账,现在也不例外。
刘彻呵了一声:“也对,反正他回不出一句带兵之数,多多益善来。”
李蔡沉默地将目光往地上瞥了一眼,总觉得自己应该再晚些前来的。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在二位陛下同在的时候,表现得尤为明显。
算一算,距离太祖陛下在关中现身,到如今已有八个月了。
有些必不可少的矛盾,也是随着时间累积的。
只怕时日越长,当今的皇帝陛下越不能容忍这样的一位长辈。不过是因为如今利益一致,又有那句“用一次少一次”,才在会见臣子之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刘彻往李蔡这边看来,不必看到他的神情,都能猜出他现在在想些什么,“行了,你先回答太祖的问题吧。”
李蔡将杂思压了下去,拱手回道:“陛下愿托我以重任,我本该为陛下节省军力……”
“停停停。朕让你来,为的是达成目的,不是让你来省钱的。近来皇后在宫中推行节俭,不见得让京中富户争相效仿,倒是让你先学上了。”刘彻打断了他的话,“直接说!”
李蔡:“兵马少不得。”
“说说你的理由。”
李蔡沉声答道:“带兵征讨淮南国,打的就不只是淮南国而已。数年前,陛下对闽越用兵,不仅令一度为祸的前闽越王被臣子和弟弟合谋所杀,还由朝廷扶持,在闽越境内立下两王,令其彼此争斗,互相消磨,可据臣所知,其中之一的东越王馀善已日渐占据上风,也有些后悔当年杀死兄长了。出兵淮南,正是敲山震虎的好机会。”
刘彻微不可见地点了点,“此话不错,还有呢?”
李蔡:“同在东南,那南越王赵胡也是个难缠的家伙。当年他原本服膺于朝廷兵马,声称要来长安觐见天子,却又用出了一招偷龙转凤,自己称病,由儿子入京为质。明面上,谁也说不出他半个错字,但南越王所出之子赵婴齐入京数年,分毫不见他父亲派人来问,其中是何意思,无需由我来多说。”
赵婴齐不是质子,而是弃子。
南越王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何必对他那么重视呢?
“他们仗着东南之地偏远,陛下的政令难以轻易抵达,便又有了蠢蠢欲动的心思,只怕正要朝廷对淮南雷霆出击,敲碎他们的美梦。”
李蔡郑重其事道:“臣恳请陛下,予臣兵马五千,必为陛下扫清东南之患!”
刘彻没有评判对与错,问道:“兵马从何而来,粮草又从何而来?”
李蔡:“从会稽而来。”
他解释道:“陛下令人带兵拿下刘陵,清算其朋党,虽然行动极快,但其实没有完全封锁消息。刘陵来不及向淮南王传讯,但并不代表,当朝廷大举动兵之时,不会有心存异志之人,前去向他报信。若兵马自京师调拨,必定慢于报信之人起码半月,届时两兵交战的结果,只怕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所以臣以为,应由臣带着陛下手令速往会稽调兵,那淮南王刘安就算先得信报,戒备的也是西面是北面,而臣则当速速整兵,从东而来!”
此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
刘彻拍手以赞:“好!那么敢问一句,你又如何敢说,会稽兵马能毫不耽搁地为你调度,而不会怯战于淮南?我大汉近来虽在北方屡有大胜,但这胜战并未来得及告知天下臣民,更何况是各方割据的东南。会稽军民或许也曾听过你李将军的威名,但数年不上战场,你也未必压得住他们。”
李蔡沉思片刻,倏尔目光一亮:“那就要看,陛下是否愿意割爱了。”
刘稷在旁听着这一来一回的交谈,心中想着,李蔡的下一句应当就是让刘彻给他一份能够在外决断的信物了,就比如,他先前往辽西一行时带着的宝剑。
谁知道,下一刻他就听到李蔡说道:“请陛下借我,侍中庄助的人头。”
刘稷:“……”
什么东西?
他猛地把手往腿上一掐,才没在这一惊之下,脱口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
等一下,什么叫做借他侍中庄助的人头啊!
这位似乎没太多激进表现的将领,用一句话证明了,大汉的将领怎么说都是有点东西的。
刘彻:“庄助……”
李蔡言之凿凿:“庄助曾为会稽太守,却治郡无功,反而与那淮南王有所勾结,死不足惜,若将他的头颅作为信物,直抵会稽,此地郡守、胥吏必知陛下平乱之心,绝不敢阳奉阴违、贻误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