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149)

2026-04-28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的,却是一句何其杀伐果断的话。

  但他的这句回答,不仅没让刘彻生气,反而让他看向眼前之人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欣赏。“庄助曾是我的亲信,我所倚重的近臣,你不怕自己的这一句话开罪了人,让这不易得来的领兵机会再度失去?”

  李蔡脸上的细纹,都舒展了开来:“陛下会这么问,恰恰证明了,您并不反对我的这个提议。”

  陛下与先帝,是不同的执政风格。

  年轻的皇帝没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想法,也确有雷霆行事的本事。

  这是李蔡在京中多年所见的事实。

  那么他若真喜欢庄助到不容许李蔡非议的地步,就根本不会将他下狱!

  所以这句“割爱”的话,能说!

  他先前提到的东南乱象,也注定了,刘彻会更希望一位沉稳中不乏锋芒的将领来统兵,而不需要一个按部就班之人。

  刘彻果然笑了:“好啊,老将就是老将,没辜负朕点名让你前来的信任。”

  他转头向刘稷:“太祖以为呢?”

  刘稷:“……”

  太祖以为自己拿竹简敲人脑袋,宣布了对淮南王的围剿,已经叫做厉害了,谁知道强中还有强中手啊。

  他能有什么意见!

  这李蔡将军提出来的战略,若只从字面意思上来看,应当是可行的。先以庄助的首级恫吓会稽郡的官吏,再以东南之兵,从刘安疏于防守的方向迅速推进,一举击破淮南。

  完全可行。

  但若只说一个好字,他又有些担心,自己被吓了一跳的表现,会从说话的语气里透露出来。

  哎,有了!

  刘稷抬眼,缓缓说道:“既然已经要闹得这么大,又要敲山震虎,为什么不想得再周全一点呢?你说到了闽越王、南越王,那江都王呢?”

  江都王?

  “太祖说的,是那位正当年轻气盛的新江都王?”

  刘稷:“难道我还有空跟你交流一下那个死个一年多的?”

  前江都王刘非,是景帝刘启之子,刘彻的又一位兄长,比刘彻大上十二岁,死于一年零三个月之前。

  这江都王刘非倒也是个人才,年仅十五岁就已在吴楚七国之乱中参战立功,大得封赏,也因此越发逞凶好勇,幸而有董仲舒被派遣至国中,为他纠正言行,督导礼法,才算安分了下来。数年前,他还曾经请战匈奴,也算是于国有一份赤胆忠心。

  但他那儿子,只继承了他那骄狂的脾性,却愣是没继承他那听得进去话的头脑。

  如今刚刚继承王位,还未显示出多少端倪。

  但,刘稷是记得这个人的!

  书里看过。

  这一位江都王刘建因谋逆而自杀,让他彼时年仅九岁的女儿成为罪臣之后。而他这女儿,正是汉武帝在位期间远嫁乌孙和亲的刘细君。

  既然处理一个谋逆的人也是处理,那要不干脆连这位也算上吧。

  刘建早在父亲刘非还在世的时候就敢抢父亲的姬妾,父丧未过就敢胁迫庶母私通,将来还敢鱼肉百姓、淫乱国中,不如早点把他解决了。

  ——祖宗觉得很应当。

  好巧不巧,这江都,正在淮南国与会稽之间啊。

  刘彻在让人处理兄长丧仪之时,或许也已听说了些什么,听到刘稷提起这个名字,只是短暂的沉默,就已从记忆中将这个侄子的讯息翻找了出来。

  “……江都王此人,若有不臣之心,也当杀之!”

  他向李蔡问道:“若我说,要你以会稽兵力对两国兵马,可有把握?”

  李蔡想了想,斩钉截铁地答道:“有!”

  江都王根基浅薄,淮南王逡巡不前,这两方还隔着两代辈分,绝不能算关系亲厚,或许彼此之间也不敢投入太多的信任。

  只要他们无法合兵,他就能随机应变,先后破之。

  当然,如果那江都王识时务的话,情况将会更好办一些。

  好。

  太祖陛下不愧是老祖宗,一句建议,就有可能让他再得一份战功!

  听闻太祖在辽西时,曾以天子剑痛殴他那堂弟,既为提点于他,又为苦肉计的施行,如今再见,则是另一种老辣的手腕。

  ……

  李蔡得了刘彻的命令,回返家中后几乎没有停留多久,就已收拾行装,踏上了前往会稽的行程。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批早年间协同作战过的亲卫,以及一位替刘彻传讯于江都王的信使。

  他在十日之后,将急信,送到了江都境内。

  ……

  江都王刘建望着面前的两封书函,托腮沉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刘这个姓氏,就很容易取出相似的名字。

  前有河间献王刘德的长子,与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名字相同,后有淮南王的长孙与这一任江都王的名字相同。

  这淮南和江都的位置还这么近呢。

  刘建看向这封信的眼神,便多少带着点挑刺的想法。

  本来淮南王就是他爷爷辈的人,结果还真有个跟他同名的亲孙子,是不是写信的时候,也有种长辈居高临下的态度啊?

  江都王不太高兴。

  二人同为诸侯王,算起来可没什么高下之分。而他刘建既连父亲都不太尊重,也就更不必指望他尊老了!

  在这张眼下有些青黑的脸上,未见得多少少年人的朝气,反而尽是一派阴鸷的神色。

  更何况,在这封由淮南王让人送到他面前的信中,语气也算不得恳切。

  “嗤……”刘建冷笑道,“这算什么求人的态度!先把话说得语焉不详,就想让我协助他办事,呸。”

  恐怕淮南王也没想到,就在他收到消息,匆忙向着邻居送出一份信的同时,朝廷的使者也已经抵达了江都。

  借由这后脚就抵达的第二封信,刘建已经拼凑出了此间的情况。

  淮南王多年间素有反心,却非要虚伪地走一条更平和的政变之路,结果路没走成,还被刘彻抓住了先机,准备对刘安予以反击。

  身在长安的翁主刘陵,以及一系列被刘安拉拢的官员,都已被锁拿下狱,而不日之内,朝廷征讨刘安的兵马也将进发而来。

  为防刘安脱逃,朝廷希望他这新任的江都王,也能效仿他父亲生前的骁勇表现,派遣出相应的兵马作为支援。

  事情有够明显了。

  朝廷要向淮南国宣战了。

  但因路远,需要他刘建提供点支持。

  淮南王呢,也急得很,就指望着他刘建在还未彻底了解情况时,被他忽悠着拉上战车,给朝廷回过头来一记痛击。

  这也不算是病急乱投医。

  因为当刘建的眼神落到朝廷的那份诏令上时,那里面的情绪同样算不得友善。

  他不喜欢刘安,并不代表他就喜欢刘彻。

  刘安在书信中说得没错,推恩令不是什么朝廷向诸侯施恩的手段,而根本就是在分割他们的利益,谋算他们的性命!

  刘建再不喜欢他的弟弟,也得分出秣陵给自己的弟弟刘缠,分出丹阳给刘敢,分出盱台给刘蒙之,分出……

  其他的贫瘠未开化之地都无所谓,但那秣陵实为富庶之土,分割出去,与剜肉放血有什么区别!

  他若不趁着现在,和刘安统一战线,将来就只会随波逐流于一众屈服认命的诸侯,生死都决断于刘彻之手。

  可凭什么!

  刘彻非嫡非长,他父亲出兵讨贼时,那刘彻都还是个奶娃娃,如今倒是仗着自己是皇帝,把刀动到他们这些小辈的头上了。

  或许他也真是被这十几年间的顺风顺水给迷晕了头脑,居然就这么把联合作战的邀约发到了他的面前。

  难道真以为,他会和父亲一样,被那董仲舒的几句儒家之言所感化,将刘彻的诏令视为金科玉律,便要舍命执行吗?

  哈,哈哈!

  这两方明明都是有求于他,为什么就不能拿出应有的求人态度来!

  “若我是刘安,都已到了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也别摆什么长辈的架子了,我江都境内收容强士豪侠无数,聚作私兵,可比他那些只知编写鸿烈一书的文人顶用得多。要么将重礼送到我面前,要么就亲自来访,写这一封还想骗人的书信,是拿我当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