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命令!”刘建咬牙切齿地发声,“给我守住城关以待援兵,谁若敢开城投降,凡有异动,举族处死!”
“大王,您现在应做的是抚慰阵亡士卒,解释您无谋反之……”
一把长刀破空而鸣,飞溅起的鲜血,让他的声音停在了当场。
脖颈上一道断口的尸体轰然倒地,眼睛里仅剩的神采,也很快消失不见。
刘建声嘶力竭:“谁若再说这等干扰士气之言,便有若此人!”
“守城!”
刘建的心中烦躁得厉害。
不是因为他早习以为常的杀人,而是因为他这一瞬间就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或许是厌烦,又或者是逃避,他只让人将重宝堆上了城头,作为对守城之人的奖励,却直接将想要面见他的人都拦在了外面,一杯又一杯地喝起了酒,直喝得眼神熏熏,神志昏昏。
仿佛这样一来,他就不必直面先前的失败,还能留在那意气风发的梦境之中。
梦境里有惠风和畅,而不是战鼓擂响。
风中,一条飘带缠绕上了他的脖颈,又飘然离去。
他顺手将其抓住,另一手抓着酒杯,将其中的酒水一饮而尽,随后酒杯一丢,踉跄地跟了上去。
但还没等他抓住那想要趁他喝醉逃走的宫仆,便被踹门而入的轰然响动惊醒了美梦。
刘建大惊失色。
数把长刀只在须臾之间,就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奈何他手脚发软,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
但就算他能跑,也跑不过这群盛怒之中的人,跑不过想要活命求生的人。
“你们!”
“真是可恶!……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他江都王的派头。”一名士卒怒视着眼前这张泛红的脸,只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地上,却又怕这一脚没拿捏好力道,让他撞上了谁的刀兵,死得太过痛快。
“不必说那么多了!我们若不想被当成反贼拿下,这就拿他去交差。”
“谁要他这些无用的珍宝了?我们要的只是一条活路。”
“他还真当那么多人想见他都是要来劝谏吗?只是不想再让大家都跟着他一起死罢了!”
“老江都王英明了二十七年,就毁在了这个人的手里……”
“……”
刘建的嘴被堵着,声音只能从胸膛里发出。
胡说,胡说!
他明明还能再战,能凭借着江都国的兵力在东南之地耀武扬威,自在纵横,他明明——
……
他没有什么“明明”了。
在真正酒醒的刹那,他听到了李蔡的声音,带来了对他的宣判。
“江都王刘建为臣不忠不孝,为王骄横作恶,陛下有令,判以极刑处死,以告百姓!”
“江都境内守军,归于本将指挥,直取逆贼,速定太平。”
李蔡无法共情刘建的绝望,已是又一次找到了昔年征战的热血。
他振臂一呼:“诸位,明日且随我一起,出兵淮南!”
第80章
出兵。
出兵淮南!
……
“阿娘,你哭什么?”
被一众士卒包围的俘虏之中,一名大约只有两三岁的女孩艰难地从母亲怀中钻出,仰起了自己的小脑袋。
先看到的,是一滴湿润的眼泪,掉在了她的额上。
她眨了眨眼,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但她分明听到,周围的人都在高兴呀。
周围全是欢呼的声音。
从会稽、从秣陵而来的士卒欢呼,因为他们此战得胜,还并未付出多大的代价。
在他们身上,大汉的威名于东南之地宣扬。
本该是败军的江都士卒也在欢呼,因为他们上面的江都王虽被朝廷予以极刑处决,即将死得凄惨,这位李将军却已让人告知了他们,并不会将刘建的罪过清算到这些被迫听令的士卒身上。
他们之中如有愿意为朝廷效劳的,也能参与到征讨淮南的战事中。
江都治下的百姓,更是在欢呼。
谁也不会喜欢一个暴虐骄狂的诸侯在上,统御着他们这些生长于此地的人。更不喜欢在无法选择的时候,变成一个反贼。
小女孩的眼睛向四面张望,看到的是一张张喜色洋溢的脸。
除了……除了她周围的这一圈。
她们之中少有喜色,只有复杂与麻木。
抱着她的女人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压在了自己的肩头,“阿娘没哭,只是在……”
在激动刘建也有今日的下场,根本无法如他所畅想的那样大权永享。
也在担心,她们这些人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江都王荒淫无度,人虽年轻,却已有一众子嗣养在膝下,她的女儿细君也是其中之一。
刘建既死,朝廷又会如何处置她们这样的反贼亲眷呢?
……
“李将军……李将军!”
李蔡刚忙完了对那些投入军中士卒的安置,就听到了一阵阵向他发出的疾呼。那叫嚷之人还像是担心他没法看到自己,努力地向上蹦跶了两下。
李蔡无语:“……让他过来。”
刘敬和刘缠一前一后地冲到了李蔡的面前。
后者,约莫是来做个陪客的。
江都既下,他这位大义灭亲的王弟,已尽到使命了。
所以开口的也就只有刘敬而已。
“李将军,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李蔡听得出来,他话中已比先前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自信。唯恐李蔡刚收到了一批得用的助力,就把他给忘了。
他刘敬先前可是立功了!
作为与反贼刘安大有关系的人,他如今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战功。
要不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呢,有些时候还真要他这样的人来干点偏门的事情,比如说,和刘缠联手,推断刘建这贼子会从何处送出求援的书信,然后,把它拦截下来。
他可总算不是“扮演商人但进监狱”“出门游说但被刺杀”了!
现在呢,既要打到淮南去,是不是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李蔡轻叹了一口气:“你今日应该听到我说的那句话了,稍后就要将江都王处以极刑、告慰百姓,你那父亲虽没鱼肉治下子民,不必用这般极端的办法处置,但他若能从战场上存活,让我等抓获,必是要送入京中处决的。你现在把话说得轻松,届时又会否……”
“会否后悔?”
刘敬接过了话,跃跃欲试的神情在李蔡的那番问话面前,慢慢冷了下去,连带着语气也认真了起来:“别的话就不说了,我只问李将军一句,你看我现在,叫什么名字?”
他是没那么聪明,但他因为得到的少,也就不会让自己被所谓的父子之情捆绑。
在淮南国,他是个无用的长子,是被希望不害、不争的摆设,但在太祖面前,他是只需心存敬畏之心,便能立功长进的臣子。
这其中的区别,只需要学会断舍离,就能想得明白。
再说了,别人都想要他死了,还不许他还回去吗?
他觉得他们姓刘的都有点记仇的好习惯!
李蔡:“……”
行,看来他不用欲言又止了,还可以对刘敬有些不同的认识。
李蔡的年纪都快是刘敬的两倍了,平日里所处的环境,更是远比刘敬所处的复杂,自认能判断得出来,刘敬说的这些话是否真心。
他示意刘敬借一步说话。
避开了刘缠等无关之人,他道:“我原本想着,让你去开解开解刘建的亲眷,就像……像你说服刘缠放下心为朝廷效力一样,先让这些人心中有数,但你都这么说了,我还真要想想,让你干点什么了。”
“你觉得,淮南王若败,会做出怎样的垂死挣扎之举?”
刘安如果失败了,会如何?
刘敬沉吟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