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蔡都险些要以为他说不出什么东西了,却忽听他问道:“您知道……邾县书院吗?”
书院?
刘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三十七年前,淮南王来到封地不久,就令人在邾县修建孔庙,召了伏公、申公等一批大儒前来此地教学讲经。曾在此地游学的文士中,有相当一部分投入到了鸿烈一书的编纂中。这就是淮南文化兴盛的起源。”
李蔡对这段往事没那么了解,直到刘敬这句“三十七年”一出,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当中的时间厚度。
他微微抽了一口气。
无可否认,淮南王此人,真的是一个从文治书的奇才。
应邀前来的伏公姑且不说,那申公却是陛下第一次改革政务启用的赵绾、王臧等人的老师,也是陛下曾用安车蒲轮的礼仪接入京中的长者。
若非申公已然过世,就凭他曾与浮丘伯一起在鲁南宫面见太祖的经历,现在也该又一次被接入京中,向太祖叩拜。
这样的人,都曾是淮南王所主持书院中的门客。
倘若淮南王未能及时被俘,还有机会凭借着此地经营三十七年的名望,获得另一重意义上的庇护。
李蔡能如攻破刘建的兵马一般,击溃淮南王的反叛兵马,却对这样的防卫,有些束手无策。
这就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李蔡咬了咬牙,拍板道:“我明白了,那就还是由你守着后路,不能让他逃去邾县。对江都之战,你能截获刘建求援淮南的信件,如今兵进淮南,或许也能立下大功。总之,我会大军速行,为你争出一条守株待兔的路。”
这下愣住的,换成刘敬了:“……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他是阐述了个事实,但并不代表他觉得能做到啊!
李蔡信誓旦旦:“既然太祖陛下看得起你,我也理当如此。”
刘敬:“是这样吗?”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动了动。
刘稷若是听到这句话,可能都得感慨一句,自己倒也没这么赏识对方。
但身处战场,有些话对于一个想法没那么多弯子可绕的人,反而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太祖陛下何止是看得起他……
战功在前,原本被刘敬大觉惧怕的一些待遇,也有了另外的意义。
他恍惚想着。
为何同样是宗室会面,太祖不给别人改名,而要给他改名呢。
为何同样是模拟经营,别人不进监狱,就他需要去体验一下呢。
为何出行为使,只有他会被选中,与太祖同行,还被救下了性命呢。
刘敬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明白了!此事,我当仁不让。”
李蔡:“……”
是他的错觉吗?他觉得刘敬这家伙想的,可能比他说的,要更深远得多。
但他也懒得去寻根究底了。
在战场上,有信念鼓舞,无疑是一件好事。
他这边要做的准备也还不少。
江船要从江都府库之中征调,替换掉当下云集的这批船只中用来凑数的。
士卒的甲胄,也要从江都的府库中调度。
李蔡听着卫官来报府库积存,都忍不住有些唏嘘。
“当年江都易王向陛下请战匈奴的时候,就已打好了这些?”
江都至吴越一带的财帛军械能支撑吴王刘濞谋反,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虽然当年都已收缴入京,但铜山铁矿并不会挪窝,还在被后面的人挖掘冶炼,打造成新的兵器。
江都易王刘非,也就是刘建那位善终而亡的父亲,又是个好战之人,必然不会错过这样的资源。
这就让这批从会稽调来的守军,可说是军备大更新了。
“您是感慨江都易王没赶上进攻匈奴的好时候?”
李蔡缓缓摇了摇头:“不,我是感慨,他那废物儿子没把这些东西用好。”
要是真在江都境内打成了个僵持不下的战局,他要打淮南,可说是难上加难。
至于江都易王……
他李蔡都没能赶上卫将军征讨匈奴的两次好时候,他遗憾刘非没能活着看到这场面干什么。
他要心疼也是先心疼自己。
他刚说到这里,忽见远处一名士卒匆匆跑来,“将军!有发现。”
“何事?”
“有一名刘建的姬妾说,自己可能知道刘建存放重要文书的地方,还真叫她找到了,在这偏室中,有两份文书,需要您过目。”
李蔡:“走。”
他赶到了那里,瞧见这两份被人专门告知的文书。
一份,竟是淮南王在获知京中情况后,送来给江都王的结盟邀约。
但这份文书竟有数处破损,像是先被人粗暴地砸在了地上,随后重新拼凑而成的。
而另外的一份,是刘建写给淮南王的回信废稿。
这个废稿,应该不是一切推翻的废稿,而是因为上有涂抹,不适合用于诸侯之间往来。换句话说,那是誊抄之前的回信初稿。
看着它们,尤其是后者,李蔡简直惊呆了。
他是真没想到,刘建此人竟然能自大狂妄到这个地步。
在面对远比自己年长,远比自己有名望的淮南王时,他竟也是这样的态度。
结盟未成,刘建的态度绝对要负上大部分责任!
也多亏了他的这番表现,多亏了他。
李蔡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
倘若江都王面对淮南王时,是这样的态度,两方各有异心的诸侯还未达成统一的结盟,那么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一路从江都发兵的兵马,配备着江都的甲胄兵刃,打着刘建的旗号,淮南王闻讯之时,会如何想?
朝廷的兵马,他可能要躲,要守,要借用他在士人之间经营将近四十年的名望,来迫使朝廷收回将他处决的命令。
江都的兵马呢?
在战端扩散之前,将淮南王拿下送往长安,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江都王这孙子辈的家伙先行挑衅,算不算是诱敌之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效仿太祖在辽西所为,示敌以弱了!
……
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的刘建恐怕都没想到,他先前通过往来书信留给淮南王的印象,居然还可以有这样的作用。
在他生前最后的视线中看到的,仅有各方唾骂着向他投掷而来的石块沙土,以及一行远去的旌旗。
这行兵马出动的消息,也先于刘建的死讯,抵达了淮南国的国土之上,成功地把淮南王刘安气得不轻。
“刘建他什么意思?他说什么朝廷让他出兵讨伐,想要让我们向他让步,没得到我们这边的回信,他就真的出兵了?朝廷那边都没有赶来淮南的兵马呢!”
“他是打算先向我们炫耀一番他有多少兵马多少军械,以便在这联盟中占上首位吗?”
淮南王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般觉得,刘彻也没什么不好的。
同样的狂,那起码刘彻这皇帝是有真本事的。不像这刘建。
这该死的刘建!
“父王切勿动怒,且让孩儿领兵……”
“你也给我少说两句!”刘安没好气地骂道。“你就留在此地,继续让人往长安方向探查朝廷的动向,邾县那边你也替我盯着点。若是事有不成,这里就是我们的退路。”
他目光沉沉,似是向东而望,“我亲自去会一会刘建,让他知道,他到底是一条新长成的小龙,还是一头没牙的虎!”
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他和刘建这么拉锯协商了。
既然好言好语说不动这个蠢货,那也无妨由他带兵给刘建一个教训。
随后的哨骑来报,也印证了刘安的某些猜测。
江都王果然年轻,在士卒之中的威望,远不能和他父亲相比。
这一路旌旗招展的军队,行动得极是缓慢,还是他先一步越界而过,抢占了有利的位置。
然后,信心满满的淮南王遇到了一个惊天意外。
他从探路的士卒处得到了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