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155)

2026-04-28

  刘彻眸光沉沉:“若是淮南王送与江都王刘建的书信摆在面前,先行调兵越界的证据一并呈上时,还有人如此不长眼睛,提出宽赦其罪的请托,甚至真要如太祖所说,由您出面为我撑腰,那他们也不必留在朝堂上了!”

  有公孙弘和卫青升官的案例在前,他近来没有那么缺人。

  他语气稍歇,又道:“何况,另有一桩事,应当会让他们暂时不敢说出这种混账话了。”

  刘稷敏锐地察觉到,刘彻话中升起的警惕:“有敌来犯?”

  刘彻赞道:“太祖不愧是太祖,果然敏锐。就在半日前,我收到了一份国书。”

  卫青着人北上深入大漠的探子,终究还是要行动谨慎一些。

  可那位篡位为君的匈奴单于,就不必如此了。

  他的行动,更快一步。

  他竟向大汉,送来了一份国书。

  当然不是请降的。

  伊稚斜虽在边境大败一场,但他在单于王庭的“胜利”,已让他手下重新填补了兵将。为了显示他强势的态度,挣得各方部族的支持,他送来的,只能是一封耀武扬威的国书。

  刘稷很肯定:“他在国书中,说不了好听的话。”

  “何止是说不了好听的话。”刘彻冷冷地抬了抬嘴角,“他说,他早前的撤兵,是因得到了匈奴单于病重的消息,作为人臣与弟弟前去奔丧,大汉却不顾曾与匈奴有姻亲之故,也不顾体面,竟派兵伏击截杀,又与右部大人合谋,害匈奴太子于单惨死。他伊稚斜今日得以承袭单于大君之位,必要向汉人讨还此血债。”

  “他也是有够厚脸皮的!”

  刘彻原本还觉,伊稚斜败得如此容易,实在不配与他为敌,这封国书,倒是让他有了些别的想法。

  厚脸皮,是成功者的必备。

  “我看这所谓的太子于单为右部大人所害,应是出自他的算计,也或许是老单于想要让新君顺利接位,打算除掉此人,却被对方先行察觉,反手干掉了于单,让伊稚斜捡了个漏。但不管怎么说,单于、太子以及右谷蠡王相继身死,要说这伊稚斜真在其中清清白白……鬼都不信。”

  刘彻眼神一转,抢在了刘稷前面开口:“这话没有影射您。”

  刘稷摊了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

  刘彻决定挽回自己下意识解释的形象,阴沉着语气继续说道:“总之,这伊稚斜不仅在继任单于这件事上厚脸皮,在对我大汉的宣战上也是厚脸皮得厉害。”

  “他怎么说的?”

  刘彻冷笑:“他说我们迫切修筑阴山阳山防线,征调民夫北上,正是对他匈奴有所畏惧,乃至于敬服的表现。若不愿偿还白羊王楼烦王被汉军缴获的牛羊马匹,并出嫁公主给他这位新单于,他便要在大汉的城墙修筑完毕,自觉能高枕无忧之时,统领大军南下觅食了。哈!他怎么不看看,自己说话的是什么时候?”

  要是早几年的时候,刘彻收到这样一份兼具挑衅与威胁的国书,那可指不定就要气得拔出剑来,把桌子给劈了。

  但现在他已在反击匈奴上,取得了长足的长进,还会被这三言两语激怒?

  他才是如今的胜者!

  这伊稚斜果然惹人讨厌。

  比起刚刚死去的军臣单于以及没点存在感的太子于单都要更惹人讨厌得多。

  就应该由卫青,再给他一个要命的教训。

  至于伊稚斜到底要不要如他所说,在大汉边防修筑完成之后前来挑战,对刘彻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总之迟早有一日,他要让大汉的铁骑深入匈奴腹地,搅他个天翻地覆!

  再看自家这位祖宗——

  很好,他也很淡定,一点没觉得伊稚斜的威胁有多少分量,反而回到了刘彻先前说的一句话上。

  这就是大汉皇帝的体面。

  “如你所说,朝臣是不该在这个时候替淮南王求情了。伊稚斜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还不知手上有没有沾染匈奴单于的血。不将此等有谋逆之心的人及早掐灭,焉知大汉会否步上匈奴后尘。”

  “也好。”刘稷突然话锋一转,“我原本还在想,有一件事要如何开头,现在有伊稚斜这份叫嚣宣战的国书,还就好说了。”

  刘彻坐直了身子,回问:“怎么说?”

  祖宗虽然近来常带着宗室过家家,不似初来乍到时一般,接连解决几个大难,还总干一举数得的事,但他与寻常朝臣迥然有别的眼界,总能让刘彻有些收获。

  这么看来,一件连他都要斟酌如何开口的事,必然没有那么简单。

  “你觉得,他有没有苦劳?”刘稷一边说,一边伸出了手。

  “……他?”

  刘彻分明看到,在问出这话的同时,刘稷指向的,是他自己。

  他顿时明白过来,这个“他”字,到底指代的是谁。

  是原本的河间献王之子刘稷。

  噗,祖宗这话还真够有意思的。问的居然不是刘稷献出肉身有没有功劳,而是问的他有没有苦劳。

  不过想来也对,小辈献出肉身给汉室开国之君,以保大汉昌盛,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怎么能算功劳呢?

  他颔首:“确有苦劳可言。”

  刘稷将手放下:“这就对了。刘敬身为罪臣刘安之子,尚能得个机缘保全性命,我在离开前也该给这有苦劳之人留一份铁饭碗吧?”

  “铁……饭碗?”刘彻没听过这样的说法。但他稍一品味,便约莫猜出了刘稷话中的意思,觉得这叫法也未尝不可,还有点意思。“您是说,要给他一个赖以生存的官职?”

  刘稷:“总不能让他还在你那茂陵邑成日溜达吧?”

  刘彻:“……”

  不提这事,祖孙还能好好交流。

  刘稷嘿嘿笑了一声,一点没有戳人痛处的自觉:“说正经的,我就是这么个意思。借用了别人的身体一年,又是去前线又是跳楼,却不给人一点报酬,不太合适吧?这事虽不诉诸史官笔墨,也算是在市井之间传扬了,只怕要让人说,我这人好生吝啬。给他留个长久可为的差事,就当祖宗的恩赐了。”

  刘彻仍不太明白:“要说长久的差事,长安内外以百计数,又跟伊稚斜的这份国书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是往后就让“刘稷”负责修筑城墙吧。

  对宗室来说,这铁饭碗虽铁,但着实硌牙。

  刘稷答道:“伊稚斜胆敢如此说话,无外乎就是仗着匈奴对大汉仍有一个优势,他们游牧为生,族人大多与马为伍,从马背上摔下来,就是他们族中青壮成长之中的必修课。匈奴士卒之中精通骑射的比例远比汉人士卒要高。但如果……”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可能有办法减少骑兵掌控马匹的难易,准备让人缓缓推敲呢?”

  “不过这件事,可能需要些笨办法,也必须先由不会叛国之人来做,我看他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刘彻的眼睛几乎是当场就亮了起来:“什么办法?”

  要想实现攻入草原,直捣王庭的梦想,他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一是马匹的数量、精兵的数量,二就是这奔袭作战中的消耗。

  若士卒能以更为便捷的方式,掌控住自己的骑乘宝具,这两个问题都能被解决一部分。

  刘彻甚至有些着急了:“此事何必让一个没多少本事的宗室来办,您若需要人手钱财,只管吩咐就好。”

  刘稷一句话堵死了刘彻:“你还拿得出钱?”

  刘彻缓缓,缓缓地别开了脸:“……”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小声的嘟囔:“若真是关乎国运的办法,总能掏得出来的。”

  刘稷才不给他死撑面子的机会,嗤道:“而且我也说了,只是可能,摸索不成,也不会在这循序渐进的探寻中带来多大的损失,就当让他领着长期的俸禄了……”

  “……”

  刘稷认真又谨慎地端详了一番刘彻的神情,确认他脸上只有目标不能迅速达成的遗憾,而无对刘稷忽然提起此事的警惕,无声地在心中吐出了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