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刘彻一心被那又抛出来的诱饵所吸引,完全没有怀疑他的用意。
那么刘彻又怎么会想到,这竟是刘稷的一句自救。
他必须自救了。
李蔡和刘稷相处不多,都能看得出来,刘彻再如何从祖宗这里得到好处,对长辈的耐心也有限,刘稷自己同样看得出来。
如果一年之期到来,系统却还迟迟没有消息,他就必须用自己的方式脱离这个身份。
比如,从未央宫的某座宫殿上跳下来,凭借那可以借此激活的保护罩活命,同时将身体还给刘稷,扮演一个宗室出身的纨绔子弟。
有这一年在汉代最真实的经历,有和宗室相处交流的经历,这已不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情了。
他可以试试。
那身份转换的办法还可以再想,属于“刘稷”的铁饭碗却必须及早到位,确保他人在汉朝,不会短了吃穿。
研究提升冶炼效率的办法,把马匹配套的一系列工具都发展出来,就无疑是一个安全而又稳定的岗位。
这种技术岗,就算他没专门要求,想必刘彻也知道应该如何保护起来。
少跟自己那个当河间王的兄长接触,就是其中尤为关键的一条。
看看,看看!这不就把身份更换之后最大的问题解决了?
哪怕在此之前,刘稷自己仍要和对方有所交锋,起码不能是一场无休止的麻烦。
尤其是,当他没有了祖宗的身份后,有些话就不能理直气壮地驳斥出来,更不能继续习惯性地先发制人,以避免落入自证的困窘处境。
他必须先为自己铺好道路。
刘彻不疑有他,给出了回复:“您说的有理,是我心急了。若您觉得有此必要,将来就让刘稷负责此事。不过,我还是希望……”
他深深地看了刘稷一眼:“您不必如同藏匿地图一般瞒着我。”
刘稷忍笑:“还记这事呢?”
什么叫还记得这事!哪有这么轻描淡写。
刘彻额角一跳:“藏个地图,只需要等您从边境折返,自能得到一句解释。若是藏了个什么要害的东西,您又已走了,我是求仙问道,高庙烧香呢,还是自己也先死一死?”
祖宗这吊人胃口的事最好少做!就像现在,他一边说着如刘稷所愿,心中却早已好奇起来了祖宗要给后辈留的铁饭碗到底是什么。
当皇帝的日子,也不见得有多好过,哼!
刘稷笑得有点大声,告辞着站了起来:“这话可别让王娡听见,不然她非得来跟我拼命,问我又教了她儿子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听说她开春之后身体越发不好了,生病的人都是不讲道理的,我可不想在被河间王找上后,还要听二重奏。”
他摆了摆手,“你也不必多想了,总之各归其位之时,不会让你失望的。既然这淮南王一事,不必由我来辩驳群臣,那正好还能借着春困,再安睡一觉了。”
不用想发言词,不用去挖空心思地回忆这些朝臣都有什么可骂的,那可真是再幸福也没有了。
至于刘彻这当皇帝的人,忙碌一点也是应当的。
毕竟,他的收获也摆在这里呢。
……
刘稷慢慢悠悠地晃出了皇宫,缓缓顺着宫墙踱步,直到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在宫中饱餐一顿的膳食总算是消化得差不多了,更有了神清气爽的感觉,坐在廊下的日头阴影里,抓着手中的炭笔,继续写写画画。
他说要给自己找个铁饭碗,也没打算真就细水长流地领着研究补贴,做个混吃等死的宗室。
他说想要起码给这个时代的人带来一点新的发展,或许,也并不一定非得依靠着祖宗的身份。
垃圾系统不做人,但他自己的脑子好使!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很多后来才能批量出现的铁器、马具,在西汉时期仍旧绝迹,不仅仅是因为人的创意没跟上,还是因为冶炼的技术大有不足。
而到了魏晋时期,技术发展就出现了一道异常鲜明的分水岭。
这道分水岭的由来,就是冶铁技术的大革新,从现在的炒钢法,变成了后面的……
刘稷提笔,在庭院的风声鸟鸣里,于竹简上写下了模糊的三个字。
灌钢法。
第82章
灌钢法是个毫无疑问的好东西。
相比于将生铁融化后炒制,如同炒菜一般需要掌握火候,用生铁水浇灌到熟铁之上的灌钢法,不仅对工匠的要求更低,产量也与早前有着数倍的差别。
要想将大汉边军的马匹都打上后世的高桥马鞍、马镫以及马掌,光靠着炒钢的效率,恐怕是办不到的。
这个时候,就很需要有灌钢法应运而生。
刘稷一边琢磨着自己应当如何循序渐进地推陈技术,给自己混到个数年内都能拥有的铁饭碗,一边看起了霍去病从朔方寄回来的信。
没人会不喜欢这样精力旺盛,又用在了地方的少年。
朔方显然要比京师更适合霍去病跑马练兵。
督办长城边防工事的营建,也每天都有新鲜事。
晚上点着烛灯翻阅兵书之余,他也没忘记向京中汇报汇报自己的训练成果。
嗯……在并不会骑马的刘稷看来,这也很可能是炫耀。
不对,这就是炫耀!
把这封信翻译一下就是。
北地的春天也已经到了。阳山山城之下的草场青青,正是大河支流在此灌溉的结果。他从京师带到边境的坐骑新得了这口粮,都不爱吃随军送来的干草了,正好用来喂养楼烦王抛下的牛羊。
他霍去病的小马驹吃了上好的马草,又能越过阳山,去往漠南草原奔行巡猎,只三两月的工夫,就比之前长高了一截。
他也长高了!
“还是个孩子呢。”
刘稷看向说话的人,问道:“你为何也这么悠闲?”
东方朔缩回了偷瞄信件的脑袋,理直气壮答道:“我若是不悠闲,就证明陛下有诸多需要我等劝谏的地方,待诏金马门都待得不安生。那还是做闲人为好。”
刘稷噎了一下:“……就你理由多。坐吧。”
东方朔一本正经地摇头,为自己辩解:“这可不叫理由多,而叫人各有志。要是真让我像桑侍中一样东西奔走,像卫将军一般南征北讨,我不仅分不到赏赐,还得短寿。这亏本生意做不得。”
刘稷调侃:“那我看,你很适合编纂一部闲人的生意经。”
东方朔笑道:“那也未尝不可啊。小隐隐于山,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这其中当然是有共通之处的。若是将来我吃不起饭了,就像太祖建议的那样干了!”
“呸,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刘稷真是拿这种毫不内耗、自成逻辑的人没办法。
但说实话,自他来到大汉,说话最觉轻松的,还得是东方朔。
外加一个正在朔方郡“社会实践”的霍去病。
刘稷拍了拍手中的信函,“不过你刚才有句话说得不对,小霍这句长高了的话,不是孩子气。是在说,他已在为将来承担更要紧的责任做准备了。要不然,也不会有后面的这几句。”
他说。
楼烦王抛下的不仅有牛羊,还有豢养牛羊、训练战马的好手,以及他的兵卒。
霍去病从中挑选出了几个实力拔群的,把人给打服了,向卫青申请,将人要了过来。
最熟悉匈奴地形的,肯定还是匈奴人,他准备趁着时日尚多,先将这些人教会汉话,让他们识得些汉字,以便让他们对大汉有归属感,指不定比起让匈奴俘虏直接当向导,更有效果。
张骞和甘父之间的互助,就让霍去病深受启发。
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一试。
他还有成长的时间,他和指路人之间的默契,也可以继续培养……
刘稷看着这封信,都仿佛能闻到朔方春风里的气息。
那是一种热切而野蛮生长的味道。
少年向着面前的山石比划出身高,觉得每一日都有新的长进。长进的也并不仅仅是身量,还有一位将军应有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