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的鼻子嗅了嗅:“我怎么闻到了羊肉的香味?”
刘稷:“……你属狗的吗?”
“不属狗,也能闻得到,这里有熏羊肉的香味。可惜了……”东方朔叹了口气,“太祖未赐,不敢轻取。”
“你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不敢轻取的样子。”
刘稷把信和其他规划前路的竹简,都往旁边一推,“走,陪我用个午膳。”
霍去病随信寄来的熏羊腿,被刘稷叫人片成了薄片,跟老豆腐一并炖汤了,此刻也确是香味飞散于庭中的时候。
东方朔从善如流地接过了太祖赐予的筷箸和汤勺,盛起了这边境的战利品。
“听说陛下近来让黄门署的马监等官员也往朔方去了,看来是要让朔方草场早日建成,以备征战之需。若是大宛的宝马真如张骞出使所见的那么健壮,恐怕最迟在年末,陛下会让他再走一趟西行之路。”
刘稷皱眉:“……这么快?”
他有点担心,自己的协助,反而让刘彻有些急功近利了。
面前的东方朔眯着眼睛,喝着用熏羊腿熬制的浓汤,眉毛因为汤汁的鲜美直接跳起了舞,让人瞧不出他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想要旁敲侧击地提醒祖宗,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拦上一拦。
“谁知道呢,陛下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想法……
刘彻确实想法多,还敢付诸实践。
刘稷心中闪过了几个念头,再看锅中,顿时大怒:“东方朔,你是比别人多长了一双手吗!”
为什么他锅中的菜已经少掉了一层?
“太祖所赐,必全心以待啊。”东方朔哈哈笑道。
刘稷无语极了:“你还知道我是太祖啊?”
他盯着东方朔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半炷香后,在太祖的府邸门前,就多出了一个手上还拿着筷子的身影。面前的门砰的一声在他面前合拢。
东方朔全没觉得自己方才惹怒了什么不该捋虎须的人,也没觉自己被赶出来的模样有何狼狈,直接把筷子往发髻上一插,背着手哼着小曲就往外走去了。
想着今日带不回御赐的酒肉,他干脆摸出了几枚钱币,在街角兜售春日野花的小贩处买了一束粉白交错的,准备拿回家当做礼物。
在途经市肆之时,他听到,风中不仅有鸟语鸣啼,还有着一些人的嘈杂交谈,说起的正是朝廷在东南的战事。
他便也停下了脚步,准备听上一听。
“……陛下真是不声不响地又干了件大事。”
“当年吴楚作乱时,还要梁王出兵死守关隘,为先帝争取出时间,如今倒是老将往边境一派,直接将人全数拿下了。”
“那还不是因为这些藩王一代不如一代了……”有人嘀嘀咕咕地说道。
哦?这话东方朔就不乐意听了。
他低头,心念一动,直接从手捧的野花中抽出了一支,向着那说话之人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那人还当是被什么人投了支花以示支持呢,结果转头就见,东方朔已叉着腰对他骂上了。
“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你这一代不如一代是什么意思?朝廷分封诸侯镇守四方,以拱卫中央,若是诸侯无能,岂不是在说,他们就不该享有今日的封爵?”
“再说回这东南战事。朝廷本没这个必要,用郡县守军之精锐,去测试诸侯国中守军强弱,也不该有这一代二代的比较。归根到底,还是那昏庸无道的江都王不听朝廷敕令,淮南王存有异心,才有这场交战!”
“我若是诸位,就该想想,今日之后,陛下是否要向外募招能督劝诸侯从善的贤才,是否要另行征辟能臣接管河间、江都之地。天下胥吏几何,官员又才只多少?怎么还有空在这里比东比西的。”
那先前说话的人顿时面色一变,跳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向东方朔。
在反应过来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后,终于认真地向他拜了一拜:“多谢先生开导,敢问先生是何方人士?”
“哈哈哈哈你怎么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就是东方朔了。”一旁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的手中将那支丢过来的花抽了出来,向着东方朔丢回了过去,见他也不嫌花被丢了个来回,跟筷子一并随意地插在了脑袋上,当即笑了。
“看到没,这位也是个长安城里的神人了,你要想感谢他,只管趁他在酒馆里落座的时候,请他一杯酒也就是了。”
“下次吧下次吧,今日被人赶了出来,正好早点回家。”东方朔摆手向着那边示意,脚下也迈开了步子。
那本想现在就请他一杯酒的人,见他这副做派,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他平日里,就是这样的?”
“你觉得他说话疯疯癫癫?”
“那倒不是,我是觉得他没架子。”那人否认道。
“他先前说的那几句话也实在有理,哪怕是市井闲谈,我们也不该只想着什么强与弱的。朝廷在朔方的第一批官员征调已经结束,咱们都是晚一步来长安的人,错过了那个好机会,现在或许还为时不晚呢!”
“哎,东方先生——”
他还想再向东方朔打听些事情,却见那捧着花的自在闲人早已走远了,也只能和近前的人讨论讨论。
有人的眉头仍然拧巴着:“可我仍然想不通,你们说,淮南王真的谋反了吗?”
这也不全是在为素有名声在外的淮南王辩驳些什么东西,而是朝廷对俘获的淮南王的处置,其实势必会影响到他们这些想要谋求一官半职之人。
淮南王他……
“虽说早几年间,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就有些许传闻,说淮南王有心作祟,但他要反,估计早就反了,还会磨磨蹭蹭的留到现在,到了陛下证明了匈奴能被击败,朝野上下声音空前一致的时候这才动手?”
这得有多蠢,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听起来都很没救了。
旁边有人回道:“那可不好说,说不定就是因为觉得再不行动就没有机会了,才做出了这等妄举。没听朝廷给出的诏令中所说吗?淮南王见诸侯归心,连自己的庶长子都心向陛下,生怕他向朝廷告密,干脆派人刺杀,刺杀不成,便直接起兵造反。”
“这逡巡不前的表现,还真挺淮南王的。”
“哈哈哈哈这话又怎么说?”
“这不还有个传闻吗,说吴楚之乱的时候,淮南王也想参加的,不过那个时候是慢半拍,没被一并解决了,现在就……”
“……现在是犹豫反而败北。”
还得是陛下,知道从长安派遣兵马迎战极有可能来不及应对淮南王的谋反,干脆就近调兵,来了一出借力打力。
“对了,淮南王会因谋逆被如何处置姑且不说,你们知道吗,昨日才从关东回来的商队带回了个新消息。”
说话之人卖够了关子,只等着周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手上,这才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酒水,说道:“闽越、南越各有使臣上京来了,要是快马加急的话,或许比被囚车押送的淮南王父子还要更早来到长安呢。”
为何如此?当然是被朝廷轻描淡写除掉两方叛逆,还是两方强势的诸侯,给吓怕了!
陛下虽已得胜,但李蔡将军为防淮南、江都有变,仍留在东南。
这两位原本都有些阳奉阴违的人,可算是被吓得不轻,唯恐李蔡领兵,领着领着,就打到他们面前了。
不趁着战事稍歇的时候,赶紧去向大汉的陛下告罪,难道要等自己和刘建一般下场吗?
“哈哈……我看等消息传开,传到四方诸侯的耳中,关中又得热闹一番。也不知道太祖陛下还愿不愿意再多收几个宗室在面前教导。”
“淮南王在士林之中的名声确实不差,但我们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觉得自己到何处都备受尊敬,于是有了谋反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