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向前的战车,变成了人力绞轴连弩的发射之地。
哪怕它们在移动之中的发射,其实很难保证精准,后发的箭矢也远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力,但它们对匈奴骑兵造成的恐慌,却是难以言喻的。
而最受震撼的,莫过于伊稚斜。
卫青强势的战车冲阵,强弩开道,与他的猜测何止是背道而驰。
他已能感觉到,在他的周围,一众匈奴士卒的眼神又有了变化。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他听到了汉军发出的第二道进攻信号!
先前的得手,已燃起了汉军北上出征的信心。
面对着大乱的匈奴前军,卫青毫不犹豫地令手持长兵的步兵随同战车向前行进。
在边境的游击作战中,匈奴人策马逞凶,那叫一个来去如风。
可在今日这样的交战中,有前面的铁盾武刚车作为屏障,步兵的优势完全能够展示出来。
苏建这位校尉,就已领兵冲了上去。
匈奴人骇然地看到,在那一众会发连弩的铁皮疙瘩之后,是一批披挂严整、长戟锋利的步兵。
后面的一颗颗头颅涌动,让人看不太清楚他们的装备。
但那一个照面间就完全藏不住的精气神,伴随着士卒脚步的沉闷声响,让谁也不敢怀疑,甲胄齐整的汉军士卒,会否仅有第一排。
战车也已撞了上来。
“反击,反击啊!”
零零落落的箭矢,撞在了战车的前挡,又坠了下来,完全不能与汉军发出的三轮箭矢相提并论。
长戟却已窜出了战车的缝隙,向着退避不及的匈奴骑兵砍了过去。
那句反击的号令,顿时变成了狼狈落地的惨呼。
而在后方的伊稚斜,更是迅速地将“反击”二字,吞咽了回去。
反击,怎么反击?
以匈奴骑兵众多的优势,他其实应该在这时派人从左右翼包抄,向着卫青发起攻势。只要能解决掉这位主将,汉军此刻汹汹来袭的战意必要大打折扣。
可是那卫青明明在今日表现得异常激进凶狠,咄咄逼人地将前军向前推进,仍老练地让一部分战车在步兵推进中向着侧翼呈圆弧散开,也恰恰堵死了伊稚斜的路。
沉闷的打击声,锋利刀刃入体的声音,臂张弓出箭的响动,战车的轰鸣,以及战马的嘶声,组成了一支充满血腥味的战歌,直冲他而来。
“营门未破,还有拦阻,让弓手就位——”
“单于,你看!”
伊稚斜的话未说完,他的亲卫随从已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随即看去,就见数架武刚车齐齐而来,却不是带着那绞轴连弩,继续杀伤他的士卒,而是不知何时,已在车中点起了火,向着此地冲来。
他本就是要很快拔营南下的,怎么可能在这单于大营的周围修建壕沟呢?
这些战车不会遭受阻挡,就能冲到他的面前。
不,甚至不必行得这么近。
当跳动的火光映入伊稚斜的眼帘时,他已下意识地想起了之前经历的那场伏击,再如何劝说自己镇定,也要乱了阵脚。
他脱口而出:“撤——撤兵!”
可在将这两个字说出口的刹那,他又已经后悔了。
在这平坦的战场上,撤兵是什么很好的决定吗?
他可以留守一部分人在营中,依托营防扛住汉军,为其他人争取到足够的撤离时间。
汉军的骑兵却还未动呢?
他又真的敢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一批才质疑过他单于身份的人吗……
但号令既下,他也再无法改变。
哪有先说撤兵,再说进军的道理!
……
“大将军……”
“大将军,匈奴退了!”
“他们退了!”
匈奴单于撤退的动静,怎么也小不了。
随着伊稚斜的撤兵号令发出,正与汉军缠斗的匈奴士卒,当场就斗志一减。远道而来正为诛敌的汉军如何会错过这样的一刻,直接将人捅穿,取了性命。
接连响起了一阵阵得手的欢呼声。
但他们可没满足于这个战果,都已默契地将目光投向了卫青。
战场之上,士气此消彼长,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他们之中,原本还有人对卫青的出兵有所质疑,现在却已在这有序而强势的进攻中相信,卫大将军并非随意做出的这个决定啊。
匈奴撤军,可见对面的单于人还未上战场,就已自己慌了,这不正是他们追击的好时候吗!
就等着大将军下令,带他们追击匈奴,博取战功了!
追吗?
卫青斩钉截铁:“追!咬着匈奴撤兵的队伍打!但是——”
“谁若在追击之中乱了秩序,让穷寇掉头反扑,那就军法处置!”
士卒大喜。
“听到了吗?卫大将军说追!若是咱们追得快一些,说不定还能追上匈奴的单于。”
“这草包来而又走,连面都没敢露一下,该不会是去年就已被大将军吓破了胆吧?”
“那他是怎么敢写信来恐吓咱们陛下的?”
“谁知道呢?抓住他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
卫青的脸上尚未露出得胜的骄矜,收整着队伍,让这追击之中的兵马仍是一支强劲而有序的大军,谨防伊稚斜不过是佯装败退,预备趁着汉军松懈发起反击。
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向着一旁的亲卫问道:“还没有去病的消息吗?”
霍去病去了哪里?
别看两军交锋,至匈奴败退,也不过是你来我往的几个回合,但光是那路程的推进,就已耗费了不短的时间。
这一段时间里,作为前哨探路的霍去病早该归队了,为何,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
第91章
别看霍去病表现出的样子,好像对那金币没有多大的兴趣,深谙外甥本性的卫青可没有错过他的小动作。
能多立功,自然是要多立功的,不能只满足于当个斥候。
既然如此,在完成了吸引匈奴视线的任务之后,他也理当归队,与汉军主力一起杀敌。
可现在,为何他迟迟没来?
卫青可不信,霍去病在将匈奴人遛了一圈之后,自己迷路了。
他望着匈奴撤兵的方向,神色一凛。
他有一种近乎直觉的预感。
霍去病没来,是因为,他已经在北面守株待兔了。
这个“兔”,不是别人,正是伊稚斜。
……
“校尉……”
被士卒轻声呼唤的人没有回话,而是依然目光炯炯地盯着远处。
一众人等与更换过一批的战马,都藏匿在长草之间,若不靠近此地,几乎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大约是为了让自己的潜伏看起来更逼真一点,这说话的士卒头上还被迫顶了一对鹿角。
他托着这露出草尖的装饰,格外无奈:“校尉……咱们还得这样多久?”
他也不是怕这样会吸引来狩猎野鹿的狼,更不是对霍校尉的命令有任何的不满,就是……
“你脖子疼了?”少年回过头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士卒猛猛点头。
霍去病尴尬地抓了一下落了不少草屑的头发。
这也不能怪他对不对?
匈奴骑兵没再顺着他留下的痕迹发起追击搜捕,让他敏锐地意识到,他送去朔方给卫青的信报,或许已经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舅舅带领汉军大举向北方应战,伊稚斜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管那用鸣镝偷袭之人。
他也当机立断,带着士卒赶去了匈奴大军的后方,时刻留心着南面的变化。
但伊稚斜所带兵马不少,舅舅的兵力也不会少,两军交锋的时间,还真不太好算。
“那你换……”
“校尉,有动静!”
侧耳贴地的士卒忽然小声惊呼。
霍去病眼神发亮,也随即将脸贴向了地面,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士卒上报的“有动静”,直到又过了一阵,才听到了一阵震荡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