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172)

2026-04-28

  他比谁都庆幸,今日跟随他而来的这些人,并不是去年随同他一起遭到卫青伏击的那一批,要不然,倘若真是驻扎在朔方的卫青出兵,先前的旧事被翻上台面,谁知道会不会因为早前的阴影,而另生乱象。

  伊稚斜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传令全军,以逸待劳,以战敌军!”

  此刻青天白日,汉人的边军也不可能全部出动,必定还是他这边占据了人数的优势,他有什么好怕卫青的。

  两军正面对垒,没有卫青浑水摸鱼偷袭的机会。

  就该让这些汉军看看,什么才是草原上的匈奴人应有的本事!

  可他看不到,在距离匈奴大营十数里外的地方,卫青凝视北方的目光里,根本没有一点赶路的倦怠,只有深沉汹涌的战意。

  “将军……”

  “都已来到这里了,有些话就不要说了。”

  他当然知道,对一位刚刚得封大将军的将领来说,求稳才是正道。

  他的出身又注定了,当下会有不知多少道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就等着他犯错。

  但若真等到伊稚斜将匈奴大军推进到边防线上,刚刚经历了人口迁调、移民实边的朔方,必定要经历极大的损失,刚刚修筑出个轮廓的长城,也会成为战火中最先遭难的东西。

  朝廷就算拿出了捐钱立功,抽取那特殊金币的玩法,也未必能及时筹措到第二批建设边防的物资,便需要将更多的人力、更多的性命填在上头。

  这不是他,不是陛下能承受的损失。

  与其如此,还不如抓住霍去病让人送来的机会,将战事爆发的位置向北推进!

  卫青了解自己的外甥。

  霍去病的胆子虽大,但他不是个喜欢说大话的人,在辽西战事中也已展示出了他非同一般的担责本事,那么这一次,他也不会随便说出一句“他会牵制住匈奴”的话。

  苏建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在了卫青的耳畔。

  声音里不无惊喜:“霍校尉还真没说错啊,匈奴大军徐徐南下,他会牵制住对方探路的前军。咱们一路行来,真没见到匈奴人派出的探路开道前锋!”

  “可谁知道,是不是敌军已知我们前来,干脆在前方设伏呢?”有人开口挑刺。

  这话苏建就不乐意听了:“设伏?此地一马平川能设什么伏?你侮辱谁呢?”

  卫青眼神一冷:“现在是你们争相斗嘴的时候吗?有这多余的力气,不如向他们展示展示,我等绝非强弩之末。”

  在这张异常沉稳的面容上,谁也看不出,在发兵北上之时,他也有豪赌一把的意思。

  方才还各有异议的声音,在大将军的目光中各自偃旗息鼓。

  “传我军令,强攻匈奴中军!”

  强攻!

  不必迂回作战等待时机。

  这种两军相遇,狭路相逢的当口,比任何时候都拖延不得。

  卫青易地而处,也觉自己能猜到,伊稚斜会用什么样的话,来鼓舞军心,让他们不必恐慌汉军的出现,而他要做的,就是又一次先发制人!

  ……

  “那戍守朔方的卫青算什么东西,靠着会带兵偷袭,得了个劳什子的大将军位置。今日两军堂堂相遇,他拿什么偷袭?用他那陪同汉朝皇帝狩猎练出来的本事吗?”

  伊稚斜披挂在身,向着麾下的士卒喝道。

  在听到下方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后,他心中的慌乱才终于被压下去了不少。

  对,就该如此。

  这才是他成为单于后应该听到的拥护,而不是先前那些“冒顿单于为什么不帮你”的可笑质问。

  只要汉军再为攻破匈奴大营,拿出些迂回作战的态度,他便能将汉人懦弱的脾性再向军中宣扬一番。

  在这本就是他们这边更擅长作战的草原,他要怎么输?

  可当他的大军刚刚整合在营地之前时,卫青的中军主力已向前推进了数里。

  他在前进迎敌,卫青的动作竟是更快。

  他也毫无一点迂回至侧路进攻的意思,发起的,赫然是正式相斗的信号。

  汉军尚且未至,咚咚擂响的战鼓,与全力进攻的号角,已经传递到了伊稚斜的耳中。

  “怎么可能?”伊稚斜面色一变。

  但让他没想到的,何止是卫青强势的进攻态度。

  匈奴这边,为了尽显己方骑兵数目的优势,已令一批精锐向着敌军耀武扬威去了。

  卫青冷眼看着这些停在了射程之外的匈奴骑卒,看着他们举起长刀,呼和出了一个个野蛮的音节,没有半点被激怒的征兆,只是举起了手,发出了另外的一道号令。

  “发!”

  这不是士卒向前进发的信号,反而有着相当一批士卒在此时坐在了地上,将弓弩平放在了面前。

  左右脚都放在了踏张的机括之上,挂上腰钩,随即手拉钩索两脚前蹬,整个人都紧绷着发力到了极致,才堪堪将弓弩拉开,令弓弦紧绷。

  弓弩嘎吱作响,幸好弩廓已从木质换成了铜质,扛住了这巨大的张力。

  箭矢,已在弦上!

  一里距离外的匈奴骑卒,其实看不太清楚这边的动作,只能看到在他们尽显野性与武力的呼声面前,汉军停下了他们的脚步,还有人坐了下来,仿佛是行军疲累,要在此时歇脚。

  却还没等他们发出一句嘲笑,已听到了一阵阵“崩”声。

  箭矢,离弦而出!

  当先的匈奴骑兵倒抽了一口冷气。

  箭矢拔地而起,跃入空中,刹那间就已直扑面门而来,竟是比之汉军边境常见的守城弩,还要更快更远。

  “散开”二字还没能来得及喊出口,已有数十支弩箭,窜行到了他们的面前!

  数名匈奴骑兵发出了一声惨叫,被这迅猛非凡的弩箭贯穿了身体,直接松开了手中的缰绳,摔跌下马。

  侥幸躲开的骑兵,也是无可避免地撞上了自己的同伴,各自费了一番工夫,才稳住了身形。

  也正是这“一番工夫”的间隙,已足够汉军士卒填补上弩箭,向着敌军再度发射出去了。

  汉军士卒的额上热汗直冒,咬牙发力之间,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他用尽了力气往后一倒,确保手中的弓已拉开到了极致,这才松手,发出了第二支弩箭。

  这以腰力脚力发动的强弩,根本无法像寻常的弓弩一般对上刻度,只能凭借着他们的经验,选定了发射的角度。

  他猛地直起了身子,一边接过了同伴及时递来的箭矢,一边目光炯炯地向着远处望去。

  一支应是他发出去的弩箭,直冲一名调拨马头的匈奴骑兵而去,悍然贯穿了他的头颅。

  “好!”

  干得好!

  可惜他听不到匈奴士卒落马时发出的濒死哀鸣,因为在近处,有其他的声音,掩盖住了远处的动静。

  卫青发出的“强攻”号令,指示的可不只是这些发弓不易的强弩,还有一批原本跟随在军中运送军资的战车。

  长两丈,宽一丈四的战车,开在草原上时,只要走对了路,便绝不会显得笨重,反而是运送军械的好载具。

  而现在,它还有了另外的用处。

  为其立盾蒙盖,它就成了运送士卒开道的神兵!

  卫青甚至觉得,可以为其改个名字,叫做武刚车。

  只因战车结队,赫然变成了一座向前推进的营地屏障。

  不过此时,随同战车被运送向前的,何止是士卒而已。

  倘若有匈奴士卒能距离这些战车更近的话,应能听到,在战车的挡板之后,还传出了一阵绞轴牵拉的机括之声。

  匈奴骑兵满心以为,当汉军的兵马向前冲击时,那些强弩必然要防止误伤而停手,他们距离战车又还有一小段距离,臂张弩没到出手的时候。

  却见那一行战车的盾挡之间,嗖嗖发出了一连串的箭矢。

  一名匈奴士卒刚举起了手中的盾牌,挡住了一支箭矢,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的反应惊人,就已骇然看到,几乎就在他的盾牌被震开的下一刻,还是在那相近的位置,一支箭矢直冲他的眉心,毫无停滞地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