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回来报信的人,也是满面惊恐,一到了王帐跟前,腿就哆嗦得站不住了,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将一支鸣镝箭,举起到了伊稚斜的面前。
“这是我们在战场,唯一找到的武器。”
伊稚斜的眉头直接就打结了:“唯一?”
怎么可能呢?
鸣镝箭的出现,已有人告知,并不必太觉意外,但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人明明说了,鸣镝箭出的同时,还有大量的箭矢紧追在后,这才让人未能来得及防守,便丢掉了性命,那些箭矢在什么地方?
更重要的是,到底是谁出手偷袭,干翻了他的先头部队!
伊稚斜想过被卫青拦截在阳山长城,想过兵进河南地时和汉军的交手,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在草原上就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
赶去战场的支援士卒声音一抖:“没有其他的箭,只有被射穿的人。”
“眼瞎就自己去治!”伊稚斜可不爱听这样的话,又绷着脸向着周围看去,压住了那些嗡嗡的议论声。
他原本是没那么相信神鬼之说的,或者说,他没那么相信,死人能对活人产生极大的影响,要不然也不会选择杀掉自己的兄长。
可先有汉军在右北平一夜铸城的奇迹,后有鸣镝箭过杀人的传说,他心中也不无忐忑。
但他想赢,不想步子才迈出来就倒下了!
伊稚斜咬着牙,吞咽了一口腥闲的血气,“援军赶去的慢了,让他们有收拾战场的机会,你们竟就真当这是鬼神作祟,而没去顺着马蹄印追踪吗?”
匈奴士卒面面相觑。
“还不再去找!”
伊稚斜有些担心,这鸣镝的出现,是哪位于单或者军臣单于的旧部干出来的好事,为的就是阻止他这位新上任的单于立威。
这些人可未必会明白,尽早给予汉军一记重击,将河南地夺回来,到底有多重要,只一门心思想着要报仇。
在这个时候,他还没将敌军的身份联想到汉军的头上。
朔方百废待兴,对汉军来说,防守是远比进攻划算的事情,按理来说不该深入草原这么多。
他们若来,用的,也不会是鸣镝。
伊稚斜心中有了成算,下达起命令来,也就更是果断。
可这批得令南下的精锐还未出门去,就已遇上了另外的一支溃军,带来的,竟是个与先前那一路人几乎相同的噩耗。
在昨日入夜后不久,他们刚刚安顿好了守夜的人马,其余人等安寝而睡,就遇上了敌军的来袭。
为首之人发出的箭矢,还是鸣镝。
也正是那鸣镝箭与其他同往的箭矢,夺去了他们之中将领的性命!
伊稚斜再如何想要压住营中的议论声,也觉有些无力了……
他堵得住一个人的嘴,骂得了一支队伍眼瞎,却无法做到,堵住所有人的嘴巴,让他们一门心思逮住破坏匈奴大军行动的敌人。
匈奴人未经开化,在作战之时,当然是个好事。因为面对敌人,他们只会用最为凶残的手段将人拿下。
可现在,这种未经开化的莽撞,就变成了他们什么都敢讲,什么都敢说。
伊稚斜就见自己手底下一位年纪不算大的将领闯进了主帐,向他问道:“单于,营中那些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伊稚斜忍了又忍,还是极力用平和的语气问道:“什么话?”
“他们说,军臣单于病故前的王庭动乱有问题,冒顿单于看不下去了,于是亲自带兵回到了草原。边境的汉人说,他们的开国皇帝也来到了人间,协助那边的皇帝对付我们,那为什么,冒顿单于不来到您的身边呢?”
草原和中原之间的消息没那么互通。
刘稷来到长安都快有一年之久了,传到草原的还只是零星的消息。
但在这鸣镝杀人的奇诡事件发生之时,那一点零星的消息,却变成了燎原的星火。
串起来了,全串起来了!
匈奴军中,当然随之出现了种种疑问。
为什么冒顿单于不帮我们的单于呢?是因为我们的单于并非真正的强势领头人,还曾经在汉人边境大败一场吗?
又或者,是因为他们此行前往朔方,实是一场必死之战,所以冒顿单于并不希望他们继续向前送死?于是用了一种只牺牲小部分人的方式,对他们发出了警告。在弱肉强食的匈奴人看来,这样的牺牲也完全是可行的。
“……”伊稚斜的脑袋都要气炸了。
那汉人的老祖宗跑到现在的小皇帝面前,究竟是真是假,他隔着这么远,根本无法判断。但面前的冒顿还阳一说,他却必须要将其证明是假。
他费了这么大的努力,才让这些人相信他的判断,与他一并出兵,又费了这么多口舌,才让他们在沿途的奔袭中维系住了战意,免得真打到了长城面前,却成了强弩之末,结果有人靠着两次出其不意的进攻,硬生生堵住了他的前路。
他怎么能忍!
愤怒的伊稚斜当即选出了一批精锐,自两处遇袭兵马的位置开始搜寻,以便找到那一群动手捣乱之人的去处。
可兜兜转转,马蹄印竟是向北而去,汇聚到了他们这一行兵马来时的路中……
也还没等伊稚斜对这意外之中的意外做出新的解释,他便接到了另外的一条噩耗。
他蹬蹬数步,登上了营地的高处,向着南面张望,骤然面色大变。
……
雨雾已经彻底蒸腾消失,让视线中都是放晴后干燥清爽的一片。
就连一度消失在视线中的阳山起伏,也再一次出现在了伊稚斜的眼前。
可在那一道相对模糊的轮廓之前,还有着另外一道更为清晰的线条。
它在动!
有如一道黑色的潮水,吞噬了前方的绿草,向着此地而来。
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汉人的大军!
第90章
黑影“蠕动”而来的速度并不算快,却已连成了一条长线。
它与草原上的地面震颤一并,向着伊稚斜宣告,来人绝非汉军前来探查敌情的前军,而分明是一支,已然做好万全准备的大军。
好像……也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
明明两军相距仍有一段路程,尚未能到前线相逢之时,伊稚斜就是感觉到了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他强行按下了自己在这一刻纷乱的思绪,先将一句问责的话喊了出来:“斥候呢?斥候都是干什么吃的?”
草原可是他们的地盘,为何能让汉军大军突进到这个地步!他们都不去前方探查敌情的吗?
伊稚斜随即就对上了亲卫欲言又止的神情。
无需他们多话,伊稚斜自己的脸色就已尴尬又难看了起来。
斥候为何没能及时探查到这么重要的敌情变化,难道不应该怪他自己吗?
是他希望这些人先去找到动用鸣镝杀人的那支队伍,以摆脱自己身上的争议,谁知道,会给了汉军以可乘之机。
是他的命令,让这些人还追溯着敌军北上而去,竟忘了自己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南边的大汉。
也在此刻,造成了失去先手的恶果。
营地之中,能登高望远的士卒并不算多,但草原上行动的匈奴人,最熟悉的无疑就是马蹄声。
有大军正在向此地靠近,注定不会是个秘密。
而只要有一个人知道了情况,其他人也就都知道了。
“慌什么!”伊稚斜强行逼迫自己,先将那鸣镝之事抛在脑后,专心处理眼前的麻烦,一把抓住了眼前一名奔逃而过的士卒,“就算是去取武器应战,也给我快步走着去!我军营地尚在,我们才是此地的主人!”
那士卒猛地一震,被单于抓包的恐惧,霎时间又变成了对这句呵斥的思量。
是……是啊,他们才是此地的东道主,究竟是为何要乱呢?
你跑一步,我跑一步,还没跟敌军交手,就已乱成一团,那还打什么打。
“去,传令下去!”伊稚斜趁热打铁,向着周围的亲卫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