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这小子虽然有点小聪明,临阵经验却少得可怜,一眼就叫刘彻看出了他的小动作,直接把小抄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刘彻上前一看,哈,刚才那句恐惧和惶恐的区别,果然也在当中呢。
现在被抓了包,刘稷僵硬在了原地,不知道是该坦然一点面对刘彻的问责,还是迅速把小抄蹭到自己的衣袍上,来个毁尸灭迹。
刘彻敢说,如果是祖宗遇到这种尴尬的情况,必定选择后者。
可惜……
“陛下恕罪!实在是我天资驽钝,记不住审大夫临行交代的规矩,又怕平日胡言乱语,冒犯了陛下,这才先把这些话记在手上。每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绝无一点敷衍陛下的意思……”
“行了,你闭嘴吧。”
又不是人人都觉得前倨而后恭很爽的,尤其是这还是两个人用同一张脸做出来的表情。审卿尚且觉得,现在的这个刘稷向他请教问题恭恭敬敬,反而让他跟吞了苍蝇一般难受,刘彻只会更甚。
但他又不得不说,刘稷这有点小聪明但不多的表现,让他稍稍理解了祖宗为何会给这个人一份谋生的差事。
若真是愚笨到不可救药,连斟酌着说话都学不会,那还不如直接砍了,别放在眼前惹人厌烦。
刘彻回到了位置上,冷眼向着下方看去,见刘稷真如他所命令的那样闭了嘴,抿紧了嘴唇一动不动,他又觉得火气冒上来了。
他按了按额角:“说说你的情况。”
“我的情况?”刘稷像是没想到,他这已然在朔方说过了数次的话,现在又得在御前多说一次。
好在这总比回答什么“你害怕”要容易。
也或许是因为,说出过几遍的话,也已形成些记忆了。
他起先两句还因身在宫中有些磕绊,随后就流利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什么坠马不坠马的,更不知道原来坠马之后我连呼吸心跳都停了那么久。”
他绷着一口气,没敢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继续说道:“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霍校尉了,因为我上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曾经把我踹倒,拿绳子绑过我,我吓得当场就跑,这一跑,就忽然多出了一段被太祖输送过来的东西。也就是我跟卫大将军说过的灌钢法。”
“陛下!其他的我是真不知道了!什么太祖何时才能再回,什么对匈奴有没有额外的安排,我是真的不知道!”
说话间,刘稷的脑袋都要摇成拨浪鼓了。
刘彻忍了又忍,还是把话骂了出来:“蠢货!”
刘稷:“……”
哎不是,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他才不是蠢货好不好,此番回来的路上,他可是对“刘稷”的台词也经过了精心的编排。刘稷将话说到现在这个样子,反而是最适合在刘彻面前拿出来的表现。
他若说什么“想想都知道,太祖不会把这样的军机要事,告诉他一个无用的宗室”,恐怕刘彻就该查他水表了。
他应该回的是……
“陛下,沿途霍校尉没少这么骂……”
“你有异议?”
“不是。”刘稷有点委屈,“除了您这位当今天子,谁能和大汉的开国皇帝比啊,对比之下,我看起来像个蠢货,这多正常的事。”
这话应当也是他向霍去病说出过的话,一点都没带含糊地脱口而出。
可这辩驳之词出口,他又对上了刘彻的眼睛,立刻两眼一闭,向前一倒,只差没来个现场装晕。
刘彻也就自然没看到,刘稷眼中在这一刻闪过的种种思量。
说话的语气、用词,面圣的礼仪、态度,都是快被生死危机训成影帝的刘稷完全不担心的事情,但眼神还是太容易暴露了。
他对皇帝没有朝臣和黔首理应表露出来的惧怕敬畏,这一点真的很难通过表演来隐藏。
只能说幸好,他回来得够快。
此刻的刘彻还在“祖宗赠药”、“祖宗赠天书”、“祖宗没了”等一众汹涌的情绪间横跳。当一方不够冷静的时候,另一方的一些表现也就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他又是做小抄,又是战战兢兢地答话,已是将一个绝望的载体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刘彻并不会奇怪他动辄低头的表现。
最重要的是,刘彻真的吃了那颗药。
药是真的,祖宗也就是真的,那么祖宗何必演一个虚假的侄儿,制造自己离开的假象呢?没有任何一点道理,指向这个可能。
刘稷想到这里,忽而听到刘彻问道:“你刚才说的灌钢法,是图画还是文字?”
“二者兼有!文字配合会动的图画。”
刘稷欲言又止,刚要抬头说些什么,又突然低下了脑袋。
刘彻挑眉:“你这是什么意思?在我面前,还敢隐瞒?”
刘稷左顾右盼了一下,还是没敢开口。
刘彻有点想要找张汤来帮忙撬开人的嘴巴了,但他又忽然想到,刘稷先前的种种表现,足以证明,他不是一个很有胆量的人,也就必然不敢在皇帝面前隐瞒什么。现在这特殊的表现,恐怕不是因为他有心隐瞒,而是在顾虑其他人。
而在他面前,会顾虑什么人,还用多说吗?
刘彻结合着刘稷先前的话,猜测道:“难道那会动的图画,是太祖亲自打铁?”
“可不敢说!”刘稷一脸完蛋的样子,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
刘彻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笑了……
哈,哈哈。
祖宗人都走了,还留了个如此好玩的乐子在这里,让他很想在下一次见到人的时候,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这不告而别,还是让刘彻没能真正笑出来,而是嫌弃地看了刘稷一眼:“那你真应该庆幸,他是将送你的铁饭碗,直接留在了你的脑子里。”
刘彻思量了一番,还是说道:“等此间事了,你就去上林三官报道吧。”
“当真?”刘稷又惊又喜地抬头,眼中的惶恐因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而一扫而空。
刘彻不免有一瞬在想,是不是越是这等直性子且头脑空空的人,才更适合用于魂魄依附,也没多少本事能将依附上来的魂魄驱走。
或许这也算是太祖提前告诉了他挑人的标准?
但对于眼前这取代了太祖之人,他还是瞪了一眼:“君王之言,岂有不真之说!”
这一瞪,还让他又瞧见了个小动作。
“……别看你那只左手了,朕刚才就没看见有能回答这句的。”
刘稷:“……”
刘彻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先退下吧。”
他是真不想继续见到这种宗室里的蠢蛋,挑战自己的耐心了。万一一个顺口,把对祖宗的态度拿了出来,还不知道会不会被这想法都写在脸上的家伙直接漏出去呢。
但抬眼一看,刘稷竟还在面前,并未接下他这句话就退走。
“你还有事?”
刘稷忐忑地问道:“陛下……臣该退去何处?”
刘彻后知后觉地想到,虽然那推恩令刚提出的时候,祖宗还曾说过,要顺便给他占用的这身体分个好爵位,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太多,竟是让他忘记了。
刘稷并无爵位在身,也无朝廷官职,却偏偏曾以太祖的身份在长安城里四处走动,最好的安排绝对是即刻丢去上林苑,由水衡都尉看着,少与旁人接触。
但他这两日间应还会有些事要召人来问,放在上林苑又远了点。
“你想说什么?”
这次,刘稷没敢隐瞒:“臣听闻,臣的兄长正在长安……”
“你不是说和他的关系不怎么好吗?”
卫青可把这件事情写在信中报过来了。
刘稷低垂着头:“这不是听说,他竟带着母亲一并前来探望我了吗?或许,兄弟之间确实没有隔夜仇。”
刘彻在心中骂了一句幼稚,却也懒得说出口,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同意刘稷这个跟河间王会合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