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185)

2026-04-28

  在这样的汉军强盛之时,伊稚斜真的还敢在国书中硬装吗?他就不怕遭到一场灭顶之灾吗?

  所以他们隐约觉得,陛下的失态还是因为另外的原因。

  在这一众宫人的视线中,刘彻抓着那封信,缓缓地坐了下来。

  木质的竹简长片,在他的手心中嘎吱作响了,分明是用上了比起平时多了许多的力气。

  只有声音变轻了。

  “……凭什么。”

  刚才,刘彻一目十行地扫过了这封急报,简直如遭雷击,随即强迫着自己,极有耐心地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给仔细看了过去。

  那确实不是汉字在他的眼前因为阅读惯性,出现了错位的排列,而是卫青一笔一划写下的事实。

  祖宗走了!都没跟他告个别就走了!

  离开长安的时候,他也是抢过了马就走,完全没点跟他打招呼的意思,现在在朔方边关消失,也是这样的毫无告知!

  凭什么,来的时候是这样神出鬼没,走的时候也是如此!

  刘彻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本以为,将刘稷送往边境,那也不过是短暂地分别,很快又能回归正轨。

  然后呢?

  人没了!!

  可是,在那一阵恼怒过后,他望向面前的那枚丹药,想到竹简上的后半段,这怒火又慢慢地凝固在了他的脸上,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我不明白……”

  他是真的不明白。

  刘彻并不觉得这些告辞之前的事,不能当着他的面交代,却非要迂回着绕了这样的一个圈,以坠马于边关结束了在人间的旅程。

  以至于他明明是对祖宗来说关系最为亲厚的小辈,却要比别人还慢一步得知了这魂魄易位的消息,只能在这一封快马加急的信报面前失态。

  这算什么,这算祖宗的近乡情怯吗?

  那成天混不吝地游荡,没事就给他添麻烦的祖宗,能有这种想法?

  但卫青在信中说,离去之前,祖宗已再不避讳动用超越人间所能拥有的能力,为边关留下了几件神物,又让刘彻骤然心绪一乱。

  协助建设军营的兵书。

  指向匈奴所在北方的便携司南。

  助力身体康健的神药。

  还有……现在的刘稷脑子里的典籍。

  每一样对刘彻来说都是刚需,也在这祖宗离去的当口,被一股脑地塞了过来,像是他巡视边关,终于在这场大胜面前,确认他们接得住这样的福泽,确认,刘彻能让大汉走到更高的位置上。

  但越是如此,刘彻也就越觉自己的脑中有一簇火苗,蹭的一下窜了起来。

  他本该庆幸于自己摆脱了这位变数良多的祖宗,也庆幸自己因祖宗的到访,得到了不少好东西,却在此刻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不行,他得说些什么,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来人!”

  宫人连忙上前一步。

  “即刻传讯宫中医官,速至此地。”

  让他们来验一验面前丹药的真假。

  刘彻已意识到,这将近一年的祖孙过招之中,他对刘稷亦敌亦友的态度,对他的影响着实不小。身为一国之君的敏锐,让他必须提防,有人会趁着这样的一个好机会,在祖宗给他送来的这枚神药当中动手。哪怕……八百里加急运送军情的士卒,是刘彻来说绝对的忠诚之士,他也必须防着这一点。

  刘彻的脸色,好像也沾染上了几分蜡烛的黑烟,“还有——我要尽快见到刘稷!”

  宫人愕然地抬眸,看向了他们的陛下。

  他们又没看到刘彻面前的这份急报,如何会想到,此时的刘稷已不是先前的刘稷,便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为何陛下会突然对太祖陛下直呼其名。

  还是那向来擅长察言观色的郭舍人先向前了一步:“陛下是说,您要尽快见到哪个……”

  “跟送信的人说,他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那报信的人连忙回复了上去,说起了刘稷大约抵达长安的时间。

  而郭舍人带回的,是一句强调了刘彻怒火的回复。

  “他骑术不精,那就让霍校尉拖着他走!谁管他是不是水土不服,路途煎熬,让他能有多快就有多快地滚过来!”

  不是太祖,谁有和他刘彻谈条件的资格?

  ……

  当刘稷低着头,数着宫人的左右脚步来到刘彻面前的时候,但凡是见到这会面一幕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在刘稷身上有着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郭舍人哪怕已先从陛下这里知道了消息,在看到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时,仍忍不住轻抽了一口气。

  再看旁边,霍去病黑着一张脸,显得烦躁而又嫌弃。

  却又想到自己作为此番汉军大胜的功臣之一,更该表现出个沉稳大方的样子,让陛下知道军中能养强将,改成了一张冷脸。

  “真是……”

  霍去病打断了郭舍人探听的话:“别问了,到陛下面前去说吧。”

  祖宗完全没有一点回来的征兆,就剩下了这个一被陛下勒令,只能闭嘴迅疾赶路的窝囊废。

  唯独让人欣慰的,大概只有一件事了。

  当他先行随同刘稷一并入殿,来到陛下面前的时候,霍去病看到,陛下的脸上虽然也暗藏不快,但气色极好。

  想来,太祖让舅舅转达陛下的那枚神药,已进了陛下的肚子,修补了他此前操劳政事的少许亏空。

  刘彻望见了霍去病行礼过后的那一瞬恍神,抬手示意他到近前来,问了两句朔方的情况后,还是让他先退了出去。

  话虽简短,但霍去病极能理解陛下此刻的心情,毫无一点犹豫地走了出去。

  其余宫人也在刘彻的示意下退了出去,由专人把守住了殿门。

  此地,只剩下了刘彻和刘稷。

  刘彻坐于上首,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自祖宗来到此间后,这种闭上门来的两人会面次数着实不少,但此前,是怕两位帝王的会面交谈,会让什么不该让人得知的消息泄露出去,现在……

  现在也算是先压住一部分消息。

  免得他又有什么失态的表现,还得让宫人瞧见。

  虽说,距离刘彻收到那封边关急报,已将近过去了三日,但他的心情依然难以平静。

  宫中的医官擦了些丹药的表皮,并没从中校验出什么毒物,刘彻也就在第一日顺理成章地将其吞服了下去。

  这固本培元之说虽然有些玄妙,但第二日刘彻便从自己的气色和宫人的反馈中确认,仙丹生效了。

  可这枚对他来说也算期盼已久的神仙药,并没能让刘彻感到高兴。

  在这一日的早晨,他带着数名亲卫,微服赶赴长陵,在高皇帝的陵墓前添了一份贡品,随即赶回。

  而现在,在他面前那伏地行礼的青年,已用他的表现告诉自己,他的这次上贡不仅没能让高皇帝再多留下只言片语,也没能将人换回来。

  刘彻生气。

  越是生气,也就越是看眼前这个没点胆色的家伙不顺眼。

  “你很怕吗?”

  太祖就从来不怕他!

  但也对,眼前这个家伙虽然只比他小了十岁左右,按照辈分来算,却是他的侄儿,是该怕他这个皇帝叔叔的。

  刘稷没有抬头,声音却哆嗦了一下:“不……不是惧怕,是惶恐?”

  “这有什么区别吗?”刘彻眯了眯眼睛。

  刘稷慢吞吞地答道:“怕这个说法,不当适用于一位明君,是臣有幸面圣,却诚惶诚恐。”

  在刘稷的头顶,有一阵没有发出声音。

  但当声音再度传来,刘彻有所行动的时候,却是他忽然离席而起,大步走向了刘稷所在的方向,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将他的手掌一翻,让手心朝向了刘彻。

  青年下意识地想要将手腕抽回,又终究是想起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面前是谁,忍住了这个冲动。

  刘彻这下是真的被气得笑了出来。

  “好好好,你可真是个人才!”

  刘稷摊开来的那只左手上,竟是用着极细的笔,或许是什么草梗之类的东西,蘸取了墨水,写下了一行行的字,其中不乏一些回答皇帝的套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