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留下一封书信,告诉我接下来该做什么也好啊……”
刘稷:“……”
李少君这表现,真是让他毫无一点表演痕迹的懵了一下。
但他也随即意识到,这老骗子的心理素质没那么差,这一番痛哭里,或许也有那么点真情实感,但更多的还是在为自己谋出路。
一句“改邪归正”,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一句“留下一封书信”,是希望于刘稷有什么给他留下的保命符。
哭声有多响,他的算盘就噼里啪啦打得就有多响。
当然,这不是涉世未深的河间宗室刘小稷应该看得明白的花招。
他面对李少君这撒泼,直接就慌了。
李少君坐着,他就在对方面前蹲了下来:“你……你先别哭啊。这你再哭,我也没法把太祖陛下给你还回来。我这……我今晚还得住在这里呢,要是你哭一晚上,我都没法休息了。万一明天陛下再召见……”
李少君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眼前忽然映出了一片雪亮的刀光。
就在刘稷说出那句“万一明天陛下再召见”的时候,与刘稷同来的郎卫之中,有数人当场拔出了刀。
仿佛李少君再敢哭闹下去,他们就敢用雷霆手段直接割了他的喉咙,免得耽误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因为刘稷休息不好,耽误了太祖的再次莅临。
李少君木楞愣地看向刘稷:“……”
不是哥们,你天然黑啊?
这随口一句就带着告状的话,怎么能说得如此自然的?
刘稷却仿佛没接收到他这个信号,见他抹了把眼泪,试探地问道:“那什么……你是谁啊?你刚才说的改邪归正又是什么意思?陛下让我暂住此地,你也住在这里,咱们好像勉强也算一条船上的人?”
他一拍脑门,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拉帮结派,赶紧改口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平和一点说话,你这一哭真的太吓人了,比霍校尉上来绑人还吓人。”
得亏霍去病没听到刘稷这句话,不然对于自己竟变成了对方口中动辄提及的标准,他可能又得生气了。
李少君却在刀剑的威慑下,不敢也不能生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我是一度在京中行骗的方士,被太祖陛下识破了身份俘虏的。什么一条船上的人就不敢当了,恐怕不日之后就要被重新投入牢狱之中。”
他话未说完,已见面前的青年眼神亮了起来:“方士?哪种方士?治病的还是炼丹的?”
“那你会冶铁吗?太祖陛下离开前,往我脑子里丢了一本冶铁之术,陛下也说,要让我不日之内赶赴上林三官就职,可我打小就没接触过冶炼之法,到时候办不成太祖和陛下的事,那就完了!你,你……方士是不是会烧炉子的?太祖离开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夜色里,李少君的表情,让人看不太真切,但他的声音却很清楚。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有!”
就算没有,那也得是有。
李少君那垂丧的表情也随即一收。
好好好,他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太祖陛下人是走了,却还给他留下了一个好差事。这回来的宗室刘稷可能也没有他刚才认为的那么黑心,只是话多了一点,容易被人误解了一点而已。
若是他真能带自己一起去打铁,脱离极有可能面对的危机,他叫这位也叫祖宗都行。
为了积极争取上岗就业的态度,李少君一骨碌就爬了起来,顺手还捡起了刚才掉在地上的灯笼:“你别看我年纪有点大,但身子骨还是很硬朗的,要不然也变不出那些戏法,至于生火开炉一事,若是您想看,我今晚就可以给您演示一下。而且我手底下还有一批弟子,之前太祖精挑细选过,就要当中不太会骗人只会做实事的,他们还能帮忙搬运矿石、把持火候……”
“你还有人手呢……”刘稷跟着李少君向着府中走去,语气和神情中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李少君连连点头:“要不然太祖陛下怎么会看上我?”
刘稷喜道:“那你的人手能在关中自由行走吗?我现在就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你们帮我去办。”
李少君:“……啊?”
他看着刘稷,只觉对方是个奸猾之徒的预感,又一次冒了出来。
别管刘稷带来的,是不是个又能糊弄好一阵的行当,他直接后退了两步,跟眼前这年轻人拉开了距离:“你——你想做什么!”
他记得太祖所用身体的身份,也记得河间献王和陛下之间的潜在纠纷,更没忘记,现任河间王来京一事并不寻常。
万一眼前这位有所图谋,打算借用太祖曾经附身的荣耀,和这冶铁大事,干点什么谋逆的事情……
哦,不对,宫中的郎卫还在这里盯着呢,他李少君也不是对方的自己人,哪有现在就把不法勾当说出来的。
大概是太祖离开得太突然,让他有点下意识恐慌罢了。
面前的青年神情纯良,似乎很是不解,为何李少君还要后退:“我没准备让你干什么麻烦的事情啊?我只是想问问你,方不方便让你的弟子往茂陵邑走一趟,帮我带点东西回来。这点小事,总不好麻烦陛下吧?”
“我在茂陵邑的歇脚处还有些银钱,也不知道都快一年了还有没有人给我保留着……”
……
“他是这么说的?”刘彻听到宫人的回报,都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该说不说,在财迷这一点上,此刘稷和彼刘稷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但再一想他自己,那就应该叫做老刘家的通用爱好了。
那没事了。
宫人不知陛下此刻所想,只是如实地回禀:“他说,他在茂陵邑租赁的小屋内,存有两万多钱,是他从河间国出来时就带在身边的全部家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若是被屋舍的主人吞了,能不能让李少君那些能干实事的弟子帮忙拿一下。”
“虽说陛下开恩,让他暂住太祖陛下的居所,但到了上林苑赴任后,一应衣食住行总不可能还由陛下负担,还是想把自己的钱拿回来才觉得心安一些。”
刘彻凝眸不语。
茂陵邑……
其实不必由李少君帮忙出人出力,刘彻就能帮刘稷把东西拿回来。
早在祖宗于朝堂上自证身份后不久,他就曾经委托刘彻,将刘稷这原身留在茂陵邑的一应物事都封存起来,以便将来取用。
其中有多少东西,刘彻再清楚不过。
只不过,随着太祖与方今这个时代的关联日益密切,刘彻几乎已经忘记了那句“封存起来,将来取用”,谁知道会到这一日,重新提上台面。
“两万多钱,再算上他那些零碎之物,折成三万钱给他,不必让李少君帮他了。”
“他倒是厉害,这才有了落脚栖身之地,就和李少君说上话了……”刘彻轻嗤了一声,对此抱团取暖的举动不予点评。
若不是已见过了刘稷,知道这位有幸得祖宗青眼的宗室是怎样的人,刘彻估计都要觉得他心思深沉,上来就拉拢骗子了。
甚至,现在还用这种装可怜的方式道德绑架了他一把,提醒他这个做皇帝的叔叔不要吝啬于给他点钱财支援。
他可没忘记,茂陵邑那里还有一批刘稷曾经往来的狐朋狗友,得了封口的敕令,严禁将当日的事情说出去。
呵。
祖宗不省心,这个侄儿……
好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没有多让人省心。
但若是两厢比较,刘彻恐怕还是更喜欢那需要他来收尾的不省心,起码……他拿到的好处都是实打实的。
他按了按额角,又觉那股烦躁的火气升了上来。
但想想明日早朝的事情,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早日安歇了。
当他踏入宣室高堂之中时,那些朝臣眼见陛下龙行虎步而来,对于今日早朝的议题已先放心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