嫖姚校尉昨日还京,还是护送刘稷急归,陛下同时见着自己喜欢的晚辈,和一年间配合默契的长辈,料来心情不错。今日的朝会或许就要就着匈奴再多谈几句。
但接替了薛泽成为丞相的公孙弘却敏锐地察觉到,刘彻的眉眼间潜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好像情况远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好。
这几日间陛下的情绪多变,也是有目共睹。
今日……
“今日有件要事,要先告知诸位。”
刘彻抬手打断了一名朝臣本要出列汇报的动作,沉声开口。
“太祖陛下已重归九幽,不在人间走动,还望诸位往后注意一下称呼。”
朝臣之中顿时嘈杂一片。
“什么?”
“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还以为……”
“原以为起码也要等太祖回到京中,再向我等训导几句……”
“也不知道是在边境就走了,还是昨夜紧急折返……”
“好了!”刘彻一声轻喝,让此地的声音尽数消失不见。
他眉眼凌厉地扫视着朝堂,责问道:“乱什么?当朝堂也是你们可以随意交谈的地方吗?这里是东市还是宣室?只一句太祖魂归,有什么好乱的!难道朝中没有太祖坐镇,你们就不会办事了?可别告诉我,将来朕死后,也要时时刻刻盯着你们办差!”
“太祖来前,朝廷上下运转有方,如今太祖见内忧外患尽除,放心撒手,分明是我大汉之幸!”
朝臣仰头而望,自刘彻未尽的话中听出了剩下的镇抚之言。
太祖走了又如何呢?
此地,自有人间的这位帝王,稳住秩序。
第99章
刘彻敢直接将太祖离开的消息,以这种方式当庭宣布,本也代表着他的信心。
属于一位帝王,执掌天下的信心。
……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朝臣自宣室殿前的阶梯缓缓往下走的时候,仍有交头接耳的议论之声。
“天下间,总不可能长久地拥有两位帝王。”
这都不是听命于谁的问题,而是另外的朝堂生存问题。
不遵太祖之命,便是对大汉开国之君有意见,还不知往后会不会因为一句话而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一味遵从太祖的话,陛下心中难道就没有个疙瘩吗?
从去岁至如今,两位陛下的政见一致,才有了当下的和谐,太祖也在这当中有意无意地退让了一步,可往后呢?
“今年新岁后,各地已有多处遥尊祭祀方相氏的庙宇,陛下还让人去约束过,只不过此事应当没有传入到太祖的耳中,也就没搬到台面上来说。”
“嘘……慎言。”
前面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话说出的有些不妥,嘟嘟囔囔地转换了话题:“总之,如今也算安然回到原点了。”
“回到原点?诸位就这么没志气吗?”
前面那人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声音从他的脑后传来。
那说话之人原本个子就长得高,还恰好站在了比他高上两级的台阶位置,更有了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转头去看他的人先是被这气势打断了话,短暂地噎住了一下,却又在看清对方是谁的下一刻笑了出来:“我说东方朔,早先人人都说,你是太祖陛下还魂之后的忘年交,现在太祖离开,你就不去长陵抒发一下自己思忆之情?”
当日由太祖发起的让东方朔与审卿相较高下的朝会,毕竟已距离当下有了一段时日,东方朔又常是个不着调的样子,很难让人觉得他有什么威严可言。
在场众人对这行事有些疯癫的家伙已没了早先的嫌弃,调侃话还是要说的。
说起来,没有太祖当后盾,你东方朔是不是也该收敛着一点了?
东方朔却不见局促之貌。
他抱臂笑道:“太祖自己都说,不必让名姓留于今时之史册,我既敢认一句知己,何必做此庸人之事?我倒是更愿意在这里和诸位掰扯掰扯,太祖离去,到底是回到原点,还是有了个新的开始。”
“你……”
“我说错了吗?”东方朔的口才一向好得很,此刻也不例外。
像他这等说话没拘没束的人,也更不容易被别人先带到坑里去。
“太祖走前,漠南草原之上的战事已然结束,朝廷调度各地航运周转,发动募集捐功,也都步入正规,诸侯之中有异心之人也已各自伏诛,正如陛下所说,难道他还要为诸位一人找一个去处,才能再度安然入眠吗?呵。”
太祖的不告而别,固然让东方朔觉得有些难过,但或许,这才是最适合他们这样豁达之人的分别方式。
相逢于酒肆,又相别于江湖。
反正最难受的人又不是他。
说来也是有趣,今日陛下面对朝臣的议论,噼里啪啦地就丢下这么一堆话,在东方朔看来,不像是在堵住他们胡乱发散的思绪,也更像是陛下在用这些话,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说这是跳脚倒也不至于,总之是没那么平静。
能见陛下这般表现,也是值了。
哦不对,还有一个人……
东方朔目光一转,就看到了此地一位哭丧着脸的男人,差点被他的表现给逗笑了。
他口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东方朔先前的话:“……新的开始?”
听起来是很有鼓舞众人的意思,但他还是郁闷啊——郁闷极了!
路过的官员一见他这样子,也忍不住开口问道:“归安侯何必一派如丧考妣的样子?”
“归安侯”白了他一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太祖离去,说是如丧考妣有何区别?”
东方朔扶额,无奈道:“……归安侯,你这句话,给自己抬了两个辈分。”
刘敬:“……”
对不起,一个着急就忘了。
作为前淮南王的庶长子,刘敬和刘彻乃是同辈,换句话说,他是高皇帝刘邦的曾孙,但现在一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愣是把自己抬到了刘邦儿子的辈分。
东方朔都被他的厚脸皮给惊呆了。
刘敬赶忙给自己辩解:“不不不,我绝没有这个占便宜的意思,就是……”
他就是忙中出错,急而生乱了!
太祖啊,您怎么能走得如此之早呢?
淮安王身死,刘敬却因早早归顺朝廷,还有协助战事推进的功劳,并未被卷入其中清算。不仅如此,为了显示朝廷并没有对诸侯大动干戈的意思,他还在随后得封归安侯。
归安归安,这两个字,已将他的情况全说明白了。
换成别人,可能还不会喜欢将这两字成日里顶在头上,显得自己在长安城里有多特殊,刘敬却是个例外。
他巴不得自己如同现在一般,把态度刻在脑门上。
淮南王在时的不安,也随着这个归安侯称号的到来消失无踪。
再想到还有太祖授课,为他指点迷津,刘敬就更觉得自己前途敞亮。
多好啊,离开了淮南国后,发现外面根本就没下雨。
但现在,太祖离去,将他丢在了长安,这简直就是要命!
谁知道没有了太祖这位居中沟通的桥梁,他还能不能从陛下这里得到个好脸色。
“我那课还上吗?”
东方朔:“这好像不是你现在该当关注的要点吧?”
刘敬却没听到这句话,因为他已迅速地向着东方朔告辞,加快了脚步向着未央宫外走去。
太祖因材施教,算计分明,连让他抽到了大商贾的签,最终置身牢狱,随后引出刘陵的刺杀,都有可能是早早考虑过的,绝不可能对他们再无其他的安排。
他要去见一见那位留下来的“刘稷”,向他问个明白!
“哎……”
东方朔还想跟刘敬再说两句,却只见到他步履坚决离去的背影,仿佛已然在先前的短暂交谈中有所收获,无比笃定地找到了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