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他出来!”
李少君刚想到这里,外面就传出了个仍带着几分气闷的声音。
不用掀开车帘,都能从这熟悉的声音里听出说话之人的身份。
正是被刘彻一并丢去冶铁的归安侯刘敬。
刘稷终于慢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挑起了马车的竹帘,用着打趣的目光看向车外:“我说归安侯,我是正儿八经上任的官员,不像你,是暂住上林苑养性修身的,我还需要养精蓄锐呢,何必让我在路上都不得好歇?”
刘敬还没开口呢,刘稷已又说道:“外人说什么你我一见面就大打出手,争一争在太祖面前的地位,但你我既是当事人就该知道,说是打,其实也根本没打上,就是你拧我胳膊一下,我给你肩膀一锤,都没动手到脸上,你这么记仇干什么?”
这叫打?
他有数的好不好,他又不想现在就激活保护罩。
刘稷摊了摊手:“到了上林苑,我先建我的炉子,你只管去辨铜识铁,先各做各的,等心火已平,再通力合作,不好吗?”
刘敬怒道:“你倒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这两日间外人是怎么说我的?”
刘稷洗耳恭听。
刘敬越发咬牙切齿:“若不是你先带起了那个话题,又用激将法诓我上当,又怎么会传出这样的风声。他们见我无有动手的端倪,你却闭门不出,只当我上门单方面把你打了一顿,是以大欺小!”
天杀的,他明明是个厚道人,却被扣上了一个“幼稚”一个“欺负晚辈”的大锅!
都是刘稷的错。
结果这小子倒是理直气壮地回道:“什么叫做我闭门不出也是错?这可是陛下的命令。太祖在京中没少走动吧?认识的人不少吧?我若是也在长安东西游荡,被人连称呼了多声太祖,是在败坏祖宗的名声,还是自讨没趣想要折寿?”
他说着说着还委屈了起来:“太祖征用我的身体来用,我自无异议,但你们一个个找上门来说什么我不是他,便真是欺我太甚!也别当我没有脾气!”
刘稷骤然眉眼凌厉了起来,扫向了面前的刘敬。
和此前太祖指点他时的威严不同,刘稷此时的肃杀神情,更像是一种兔子急了也咬人的恼怒,瞪起了人。
刘敬来时还觉得自己占理,现在又蔫了下去。
他都多少岁的人了,又是这么个尴尬的出身,能到上林苑避祸,甚至有可能从旁分一份功,都已是因曾与太祖有缘……
怎能因此迁怒于人呢?
太祖离开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着,他们这些人经过了这几次考验后,都已摆脱了早前的纨绔做派,遇事冷静成熟了起来,还能在脱离了太祖的教导后各有成长。
可他这几日间的表现,若太祖能看见,怕是要一巴掌甩过来了,也枉费了他向人炫耀的“太祖救过我的性命”。
他转身就走。
李少君从刘稷的后面越过车窗去看,“呦”了一声:“这么容易打发?”
刘稷刚想说这就叫对症下药,又将话吞了回去。
他转过头,皮笑肉不笑:“怎么,你还指望我们两就在这里打起来,显得你这位老神仙,才是我们当中最为稳重的人?”
“不敢不敢不敢。”
李少君连连摆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如今的乐成侯能被太祖附身,或许也是因为性情上的微妙相似。
只不过早前有他那位袭爵的兄长在上,不便展露峥嵘,后又突遭变故,各方没接触过的权贵都没给他以喘息的机会,就已陆续登场,只能伏低做小了。
好在,他先从刘敬这里得了些经验,发觉这些所谓的权贵远不如河间王难应付,也就有了说话的底气。
如今又有官职爵位傍身,一味谨小慎微,反而不是好事。
这倒是个对李少君来说的好事。
他要求活,仰赖的上位者就不能太蠢。像是刘稷这样的正好。
待得马车停靠在一处园圃的入口,众人相继下车落地时,李少君对自己的猜测越发深信不疑。
刘稷负手而立,虽不如太祖一般自成巍峨之气,也分明是贵胄子弟的风度。
哪怕是面对着先前准备来找他吵架的刘敬,在外人面前,他也只是有分寸地点了点头,便各自分道了。
刘敬先往铜官处走一趟,要些人手过来,刘稷则先去朝廷为他划定的冶铁新居落脚。
在这位来替刘稷领路的官员看来,倒也有了些各司其职的模样。
不过在交谈间,他还是不免多问了一句:“为何不直接与铜官比邻而居,却要另起炉灶呢?”
刘稷才不会跟他说,这叫从零开始碰瓷成就。
他笑道:“我听你说,你是这上林苑中的狗监,养得一手好猎犬,这其中应当也有不小的门道吧,若不然也走不到陛下的面前,为他举荐司马相如了。听闻蜀中能人不少,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那名唤杨得意的狗监先是一愣,没想到刘稷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先把话茬扯到了他的头上。
但听着刘稷的话,他又忍不住笑了:“哪有什么举荐之功,陛下早因子虚赋听说了司马长卿的名号,我也就是仗着同为蜀地之人的渊源,占了个说话的先机罢了。”
刘稷:“这话说得谦虚了。”
不见后世还有人写: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吗?
那杨意不逢,说的正是杨得意和司马相如的事情。
杨得意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不少:“这不是谦虚,事实罢了。不过您有一句话说得对了,这养狗,尤其是养能与陛下行猎的好犬,还真有一套门路,总归是与养那些个看家护院的犬只不同。从住的房舍、吃用之物到教习的办法都不能胡来。”
“哦?那不知,若是我也想养一只猎犬,平日里没事就拉着它往秦岭下跑一跑,需要和陛下申请吗?”刘稷目光炯炯。
杨得意摆手答道:“只要不从陛下用惯了的那批上等品里选,我能做主送你一只。”
刘稷高兴了:“那敢情好,我就说关中多的是好客之人,在这上林苑中待着,可要比在长安舒坦。”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话中略有失言,干咳了一声:“还是说回先前那一问吧。”
“正如你所说,养猎犬也有自己独到的养法,我这冶铸之事,既是上面派下来的新活,也就最好另开一路,免得被带入了陈陋旧习之中。”
杨得意若有所思:“这话说得,颇有道理啊。”
他这养狗的官职,说起来是不大好听,可越是这样的位置,在京中的消息门路也就越多。因常在御前走动,他人在上林苑不假,但在宫中也有不少交好之人。
昨日宫中来人匆匆传信的时候,还跟他多提了两句刘稷,说是不必和这位走得太近,免得他没能完成陛下的任务,还牵连到了他这个没甚关系的领路之人。
但今日一见,这刘稷明明就很懂他们这些下层官吏的生存之道,还有些聪明才智呢。
他没拉开距离,刘稷便打蛇随棍上了:“若是杨狗监不介意的话,能否告知一下,我在此地平日里接触得到的,都是哪些人?”
……
当杨得意与刘稷告辞离去的时候,这上林苑一隅的种种,刘稷已摸了个三分熟了。
别的不敢说,起码在此过一阵安稳日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了。
他一转头,就对上了李少君越发肃然起敬的目光。
“愣着干什么?”刘稷抽了个懒腰,“你坐车不累,我还累了呢,各自休息去吧。”
至于新起炉灶之事,且明日再说。
当然,刘稷说要在此地过悠闲日子,要了条牙口不错的猎犬,要了块专门种他想吃蔬果的地,也知道,现在还有人盯着他的举动呢,并没有真的要摆烂的意思。
次日一早,他就让人送来了用于绘制的羊皮和墨笔,准备将“太祖所赠”的冶炼秘法掏一部分出来。
李少君则带着他那一众会炼丹的弟子,先把一应器物筹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