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刘敬顶着一张没睡好的脸来到此地时,看到的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不觉有些怀疑人生。
为何他到了铜官铸币之处可谓处处不顺,人人都觉他这一位宗室只是三分热度,随意两句不算敷衍的话将他打发了就好,刘稷这边,却已是如鱼得水,都拿上礼物了!
难道,这就是太祖选他,而不选自己的理由吗?
第101章
刘敬不免有些迷茫。
同样是被陛下丢到上林苑来,刘稷不仅手握着太祖陛下的馈赠,还已在这么短是时间里站稳了脚跟,他却像是个被扔过来看清自己的陪客。
总不能真是在这里旁观到底吧?他的竞争力在何处?
刘稷捋起袖子,叉腰向着刘敬看来。
“归安侯,你带的人手呢?”
刘敬刚准备替刘稷辩解两句,就见面前的年轻人挑剔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我有自知之明,力气不够打铁,只能指挥人办事,你呢?你不会是准备自己上吧?不过听说你有战场上俘虏敌方将领的战绩,确实比我能耐点。”
刘敬额角一跳:“少在这里挖苦我。”
他就知道,从刘稷的嘴里说不出好话来。
所谓的战绩里有多少水分,他这个偷偷给自己添上两笔的人最清楚。
他挪开了目光,故作泰然地答道:“我还当你这禁圃令要先种两天地,体会体会这新官职的权力,这才没在今日就将人请来,免得闹个尴尬,你既手脚这么快,那我……我明日就把人找来。”
“那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刘稷打断了他,“我昨日和杨狗监请教了一番,要来了一批泥瓦匠的联络门道,准备今日让这几个人跑一趟,等把该造的屋子准备妥当了,再谈后面的事情吧。”
“当然,若是归安侯还有什么可用的壮劳力能借我用用,也未尝不可。”
刘敬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那就没有了。”
他倒是想要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把早前的那些同窗一并拉来陪他长见识,但想到这差事特殊,不便将消息外传,这想法也只是冒出来了一瞬,就已先被刘敬自己压了回去。
刘稷:“看来也没枉费太祖教你一场。”
“你说什么?”
刘敬有点没听清楚刘稷说的话,但隐约听到了太祖两个字。
刘稷笑道:“我说,看来陛下让你来上林苑反省己身,你还真比我老实。”
刘敬怒了:“哎你怎么说话的呢!”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夸奖……但也仅限于听起来。
这句话好像是在说,他又不动脑子在做事。
刘稷耸了耸肩:“我还以为归安侯会更喜欢别人夸你老实。”
刘敬跟吞了苍蝇一般,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
忽见刘稷朝着远处一瞥,目光亮了起来:“杨阿公!这边!”
刘敬随着刘稷扭头望去,就见此前在分道位置有过一面之缘的杨得意正带着几个人往这边走来。
刘稷的这句“杨阿公”,正是称呼对方的。
刘敬的脸当场就木了:“你称他为杨阿公?”
不久之前,这具身体还是由太祖陛下操纵的,按照年龄来算,当世活着的绝没有比他更大的了。
哪怕刘敬已经接受了,现在活在世上的是原本的刘稷,他还是觉得刘稷这句称呼出口,那叫一个怪异。
刘稷却已经先向他翻了个白眼:“嘴甜的人才有饭吃,你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现在又不是太祖,只是个来此地任职的宗室小辈而已,没什么形象可言,也就更应该遵守这个规矩。
遇到无良的老板要骂,涉及到性命问题可以先低一低头,但遇到可爱的同事,那就该夸则夸了。
刘稷已经上前来,接过了杨得意手中的东西。
“明明是我要麻烦您办事,怎么还变成阿公来给我送东西了?”
他从杨得意这里接过去的,就是几只土鸡。
杨得意哈哈笑道:“这有什么,都是自己养的,送来给你们尝尝。”
他逡巡一圈,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忘了,你们这儿还没几口大锅,得多支几个灶起来了。”
“那倒也不用。”刘稷道,“我从河间国出来游历的时候,途径过的一处小县城里,有一种有趣的吃法。巧了,现在还正合时令。”
他仰头看了看这夏日里有些燥热的日光,问出了一个在这里必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的问题:“有荷叶吗?”
“哈哈,上林苑里要是没有荷叶,那说出去都得是个笑话。”
杨得意冲着一并来的扈从招了招手。
养狗这职位听起来不高,可如果养着数百条狗,其中还有一部分是随同皇帝狩猎的精锐,那就很不一般了。
自司马相如凭借一手好文章出头后,这位同乡的杨狗监更是得了不少好处。
在这上林苑中,他的日子绝对算得上头一档的舒坦。
“去拿点荷叶来,再去我那府库里弄两瓶好酒来。”
刘稷不跟他摆宗室的架子,说话做事都有种坦荡的畅快,那他也将刘稷当个忘年交的小友好了,此刻也不必吝惜于两瓶好酒。
他说完了话才意识到了什么,问刘稷:“能喝酒吗?”
可别对方是个滴酒不沾的人,结果这邀约共饮,没加深点交情,反而把关系弄僵了。
刘稷直接把头一昂,自信道:“杨阿公你是不知道,太祖最开始选中我的时候,我就在喝酒呢,指不定看中我这个后辈,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杨得意惊道:“还有这一出呢?”
刘稷一本正经地点头,顺手打开商城,用三千积分兑换了一颗此前从未进入他购物清单的【醒酒丸】。
以免自己真喝醉了,说出点什么不应该让人听到的话。
但这只是他自己能看到的小动作罢了。
在其他人看来,尤其是刘敬看来,这一老一少已是三两句间,又让气氛更为融洽了些。
等到酒被送来,荷叶也被送来后,这儿就更是闹腾起来了。
刘敬也不知道,这是哪里的鸡肉做法。
杨得意难得来了兴致,在刘稷的指点下,跟着一起操持了起来。先将整鸡都淘洗干净了,抹上了调料,塞上了葱姜,趁着腌制的工夫又跟刘稷科普了一番上林苑中的官员。
随后则跟着刘稷的步骤,先用荷叶将整鸡包裹了个妥当,再用黄泥混水在外面糊浆。
刘敬呆呆地指了指现在已经变成一团黄泥的玩意:“我们待会儿要吃这个?”
“隔着荷叶呢,你怕什么。”刘稷拍了拍手。
夏天太阳够猛就是好,不多久黄泥就有了些风干的迹象,起码不会再糊成一团,他也能将这黄泥包裹丢进了挖好的火堆里,自己先把手洗干净了。
“计较这么多,容易吃不到民间的美食。”
刘敬的嘴还是硬的:“说的好像你就吃过很多一样。”
刘稷一点没带犹豫,反驳道:“那可不好说。”
他在政治军事这方面的见识,大概是不敢跟真正的汉朝精英对比的,这才在维系祖宗形象这件事上需要绞尽脑汁,但要说吃,那刘彻这个皇帝都不如他知道的花样多。
他之前还和朋友搞过个离谱的比赛,在头脑里列出两种觉得完全不可能凑到一起的食材,让另一方去搜,如果能搜到,就算对方赢,结果就没遇到过搜不出来的奇葩组合。
只能说后世之人在食材搭配组合的脑洞上,不是刘敬所能想象的。
刘稷完全是本色出演地对着刘敬来了一句:“你不如我会生活。”
杨得意看着这一幕,真是要笑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在上林苑的日子,应该会非常有趣。
源头,正是这位曾被太祖选中的宗室。
放在长安,刘稷的身份或许尴尬了些,但放在上林苑,正是他这成日里遛狗跑圈的闲人最喜欢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