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得意在旁插话道:“会生活好啊,要这么说的话,陛下给您这个乐成侯的封号,还真是一点都没错。过阵子,上面要是需要野味了,您要不要也来试试一并帮着狩猎?”
刘稷抿了口杨得意带来的酒,十分感动地拒绝了他:“免了,听说太祖陛下还曾用我这身体快马疾驰赶赴边关,估计是把这点有限的体力都发挥出来了,才能达到骑术惊人、来去如风的效果,我?”
他自嘲道:“我的骑射本领,狗看了都要摇头。”
刘敬刚想笑,就见刘稷看向了他,不怀好意地调侃道:“你笑什么呀,我奉太祖之命,让狄明回去霸陵前,还听他说过,你的身手也不怎么样嘛。为了躲过刺客的箭矢,狄明还是直接把你踹下楼的。”
刘敬气得跳了起来:“胡说!”
刘稷眼尾一抬:“你敢用太祖的名义说,我刚才说的都是瞎编乱造的?要不是我怕跟你在上林苑真打起来,我还问不到这些呢。”
换句话说,都是刘敬先跑来挑衅他的,不要怪刘稷直戳痛脚。
刘敬是没继续说什么,但他坐下来的时候都还是骂骂咧咧的。
太祖是从身份上就将他压得死死的,这位……这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克他。
尤其是这张嘴,简直太能说了,还不知道他的下一个话题会从什么地方蹦出来,可恶得要命。
但也就是在他这一边嫌弃一边吐槽的时候,他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刘稷和杨得意的交谈,试图从这当中多学到一点东西。
边吃边聊了将近一个时辰后,那最先开始动手的荷叶黄泥包土鸡,才终于被刘稷带人一起从火堆中扒拉了出来。
饶是刘敬挑剔,也不得不承认,刘稷说的自己会吃,并不是一句随便说出的话。
如此烤制的鸡肉非但不柴,还在鲜嫩之余另有一种荷叶的清香。
杨得意对此大为赞叹,并决定早日将其推荐给司马相如,写个烤鸡赋出来。
刘稷确定,他是真的喝醉了。
再一看另一头,刘敬和李少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到了一处,抱着酒壶一副晕乎乎的样子,大概也是喝醉了。
刘稷:“……”
哎等一下,如果只有吃了醒酒丸的他能够保持清醒,他是不是还得负责把这群人给送回去啊。
不仅如此,既然他还醒着,那么这新的冶铁基地的建造,就得在午后继续动工了。
要不,他还是装睡吧。
反正……
刘稷望着头顶林荫间跌落下来的日光,有些思绪放慢地想着,反正,这里又没有刘彻这么精明的人……
……
刘稷摆烂摆得自在。
但在长安,继边关再捷之后,桑弘羊升任水衡都尉,让又一批人精神振奋地努力了起来。
当然也还有一部分人,是因为另外的原因,要为自己争上一争。
这个理由也被摆在了刘彻的案前。
“时机?”
刘彻从眼前这份详尽的文书上挪开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张骞。
和刚回到中原时相比,他的面貌已有了不小的变化。
多年间风餐露宿的折磨,让他面颊的血肉已提前于年龄地枯萎,现在又重新充盈了起来,想必是听进去了太祖那句让他好好休养的话。
不过他先白的鬓发,却没法在这短短半年的时间里重新恢复黝黑,让他一眼看来,仍有一副沧桑之态。
但这种沧桑,在此刻回话时,也有了沉稳而让人信服的样子。“是,时机。”
“太祖陛下曾说,不必急于再度向西域行进,但如今匈奴连败,正是西行的好时候。”
刘彻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他相信,张骞不会只说什么匈奴无暇西顾,加上右谷蠡王身亡,他这趟出行不容易被人抓这样的话。
张骞道:“陛下应当还记得,在我带回的西域诸国讯息里,提到过的乌孙。”
刘彻当然知道乌孙。相比于支持张骞行路的大宛、婉言谢绝联合之意的大月氏,张骞提到乌孙的字句其实要少得多,因为乌孙王是匈奴的冒顿单于收养长大的,还曾与老上单于一起合力,击溃了大月氏。
他们受制于匈奴,也是匈奴在西域的一方臂膀助力。
换而言之,是张骞带着汉人使者不可能平安经过的国家,是大汉的敌人!
“乌孙王虽是在襁褓之中被冒顿单于养大,与老上单于一起长成,逐猎伊犁河,但是,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乌孙王垂垂老矣,与当今的匈奴单于伊稚斜也并没有多少亲密关系,无论是出于国家独立的野心,还是出于家国未来的考虑,他都不该再与匈奴紧密捆绑,蜷缩在匈奴阴影的笼罩之下。”
刘彻若有所思。
“陛下若让我说,如何打败匈奴的一支精锐,我虽被挟持于匈奴境内十年,也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来,但若让我试试,用在西域所见、中原所见,去分化乌孙和匈奴的联盟——”
张骞向着刘彻深深一拜:“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敢为此竭尽全力。”
刘彻没有当即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他,问道:“才死里逃生回到中原不久,不怕自此回不来吗?”
张骞的眉眼仍是严肃,嘴角却浮起了一缕笑意:“这话的后半句,在十多年前,陛下就曾经问过我了。”
当时他的答案是冒险出行,今日也不会有改变。
何况,太祖一句毫无凭据的张骞将归,陛下也愿意派遣出公孙将军前来搜寻接应,已成了张骞永生不敢忘记的情义。为这样一位陛下效死,他心甘情愿。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最起码,我也希望这个决定,能走在匈奴的前面。”
匈奴未必没有想到这位“盟友”。
不过是因为伊稚斜登临单于之位仓促,又被朔方郡的战事变故,被迫将出征的方向定在了那里,这才让乌孙暂时遗漏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但现在呢?
卫青和霍去病的一击重击必然已经让他清醒了过来,他有没有可能试探那位盟友的态度呢?
不如,让他张骞走一趟吧。
这句话,让刘彻意动了。
他向张骞问道:“你需要多少人手?不,应该问,你需要多少兵力。”
这一次,西域的情况不再未知,甚至还有太祖留下的地图从旁佐证,他不能再让张骞只带着百来人越境,必须确保这位使者的安全。
张骞答道:“臣需要一支五百精锐的卫队,以及一批二十人左右的匈奴俘虏,最好是才从北方战场被俘虏回来的,还有……”
劝说乌孙悖逆匈奴,不是一件小事。
刘彻会见朝臣的书房里,几乎是亮了一夜的灯火。
未至天明时,本在睡梦中的桑弘羊还被急急拍门的郎卫惊醒,匆忙更换了衣物,入宫面见陛下去了。
按照刘彻和张骞的讨论,这次西行,不仅要尝试和乌孙建立邦交,还要与大月氏以及大宛再度往来。
路途遥远,走动不易,没必要将任务留到下一次出使,早早将消息传达过去,也更能表现大汉的态度。
可这样一来,张骞一行所带的物资就少不了了。
这部分东西,到底是由少府谋划着准备,还是由桑弘羊这个刚刚上任的水衡都尉来负责统筹?
反正都是出钱的事,刚上任的半个财政部长自己去考虑吧。
这一通折腾,让桑弘羊在半个月后前往户县时,脸上还有几分疲倦之态。
他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迟早要未老先衰,这才向着此地的人问了刘稷的位置。
此番前来,他是奉刘彻的命令来问问刘稷的进度的。
虽然从刘稷面圣时候的表现看,这位的能力平平,应该还没能来得及弄出什么名堂,问询的这个过场也还是要走的。
估计刘稷还没彻底摆脱太祖离开的影……
影响。
桑弘羊迷茫地看着向他迎上来的刘稷:“半月不见,你是不是……吃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