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成侯!乐成侯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你在跟陛下说话吗?
但当杨得意后知后觉地将目光转向陛下,试图从他表现出的怒容里寻找刘稷生还的希望时,他看到的,居然是一张分外惊喜的脸。
陛下……在惊喜?
杨得意揉了揉眼睛,发觉自己并没有看错,那就是陛下此刻的表现。
等等,这不对吧?
可对于刘彻来说,他又怎能不觉惊喜?
早在再度看到刘稷的第一眼时,他就愕然惊觉,在他面前的,绝不是彼时那个偷偷看小抄的乐成侯,而是他那位好祖宗。
这种个人气质上的东西,不是换身衣服就能改变的。
一个人的眼神也没那么容易改变。
但他又有些担心,这仅仅是他的错觉。
直到刘稷开了口,说出了那两句以祖宗口吻才会出口的话。
刘彻畅快地笑了:“我怕的是您刚刚饮酒,头脑昏沉,一比骑术,就直接从马背上掉下来了。”
刘稷大步向外:“那就试试好了。”
刘彻直接跟了上去。
杨得意在原地战栗了一瞬,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那……那是太祖陛下?”
与刘彻同行的郭舍人也同样震惊,但那毕竟是跟在刘彻身边的人,还曾见过陛下被太祖打一巴掌的景象,已是更快一步地恢复了过来:“不是太祖陛下,还能是谁?”
还能是谁?
反正不会是刘彻的侄儿。
说来也是巧了,上一次太祖出现的时候,就是刘稷醉酒,这一次太祖出现,又是这样的情况。
莫非还能以这样的方式让祖宗稳定地还魂吗?
当然,这就不是他郭舍人应该关心的事情。
他脚步一抬,直接跑了起来,“陛下!”
等等他啊!
刘彻旺盛的胜负欲,外加上见到这位不告而别的祖宗的惊喜,让他已然选择直接跟着刘稷翻身上马。
同行的一众郎卫也各自上马就位。
谁也没想到,这原本是陛下来找乐成侯说说冶炼兵器之事,居然会变成这样的骑术相斗。
那位太祖陛下更不知是不是酒劲上头,直接一抽马鞭,“驾”的一声就飞驰了出去。
众人来不及面面相觑,问出“鬼魂也能醉酒吗”“万一太祖掉下马他们接不接”“听说太祖有护身屏障但上次他坠马直接坠回地府了”“这郎卫俸禄真不好领啊”之类的话。
只剩下了——
“快,赶紧跟上去!”
再不跟上去,他们就得掉队了。
一众骏马飞驰而出,只在原地留下了骑术不精的杨得意和……
被太祖陛下抢了马的某位倒霉郎卫。
怎么说呢,能被太祖陛下抢马起码证明,他把马养得还不错是吧?
他也听到了同在此地的杨得意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疑问:“太祖陛下突然出现,对乐成侯没什么影响吧?”
“应该没有吧?”
太祖陛下又不是邪祟,怎么会因为这突然的还魂,对小辈造成影响。
……
但此刻身在奔驰的骏马背上的乐成侯本人,已经快要自闭了。
当奔马飞驰起来,秋日和爽的凉风扑面而来的时候,刘稷的酒就被吹醒了大半。
马背上的颠簸还让他呛咳出来了一点酒气。
那一点点清醒,让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在朔方表演过一次太祖离开的戏码,给自己换回了宗室的身份。
所以他看到刘彻的时候,根本就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他现在不是太祖!
完了完了完了。
他果然不是个合格的演员,没法在脱离角色后很快出戏,居然又把自己代入到了太祖的身份里。
都怪他装太祖一年,直接装出了肌肉记忆。也怪他在紧绷太过之后直接快乐放飞,完全没考虑过刘彻还会突击检查。
怪不得老一辈的都说一张一弛要有分寸啊啊啊啊啊啊。
他现在就吃到这个苦头了。
这突如其来的祖宗上身要怎么演啊!
刘稷心中已经八百个问号在爬了。
幸好他此刻奔马在前,从系统中兑换到的骑术又毫不掉链子,让他因为那抢先一步启动的优势,仍然跑在刘彻的前面。
刘彻看到的,只是他的背影,而不是他有一瞬扭曲的表情。
稳住,稳住。
你可以的。
刘稷在心中告诉自己。
起码他没有因为怀念手感什么的大发狂性,在见到刘彻的第一眼,直接一个巴掌甩到他的脸上。
又没有让刘彻丢脸,只是突然再次借用了刘稷的身体。
那给自己找个探亲的理由,应该可行……?
比如说感觉到刘稷的冶炼大业卓有成效,近来就要给边关提供一批兵器,他干脆也出来看一看,那新打造的宿铁剑比之他的赤霄剑是强是弱。
再比如说他上次走得匆忙,都没将送给刘彻的药丸、送给军中的指北针功效彻底说清楚,现在再来补两句。
再再比如……
啊啊啊啊这种理由别说能不能说服刘彻了,刘稷觉得,那都说服不了他!
毫无格调,毫无逻辑。
也就是现在祖宗招呼着曾孙,来上一场说走就走的赛马,看起来还有那么一点任侠自在的味道。
可然后呢?
奔马总是要停下的。
“太祖当心!”
后方传来了一句提醒。
但刘彻随即听到的,是一声有些任性的发笑。
也对,昔日乱军丛中也能撤走突围的人,哪里会被此间林圃的一处围栏所阻挡。
略微发黄的蓬草之间,强劲的马蹄腾跃而起,带着骑乘在马背上的青年跳了过去。
刘稷还有回头的余力,看看后面的人能否追赶上来。
许是好久没有这般赛马逐猎了,眉眼间竟还有几分少年人的烂漫。
应是连带着酒气也挥洒在秋风之中了。
马蹄自乱草中一路穿过,踏过铺落石子的溪流时也未停留,直到停在了溪流通向的湖泊。
湖边秋色正好。
再往远处,已能隐隐见到几丛升起的黑烟,正是上林苑中钟官所在。
刘稷勒住了缰绳,轻轻夹着马腹,用着和缓遛弯的速度向前,等着后方踢踏的马蹄声追了上来。
刘彻也停了下来,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又过了一会儿才平复了心绪。
刘稷回头,就见他脸上的笑容虽还在,却已慢慢收敛了起来。
唉,他果然还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祖宗临别时的赠礼,应该在刘彻这里刷了不少好感,尤其是那赶赴北地的生死时速,简直像是一位已故帝王对疆土的无限眷恋。
刘彻会对他有所怀念,也属情理之中。
可当再遇的短暂欣喜被属于帝王的理智重新抢占回去时,刘彻的脑海中,就势必要出现另外的问题了。
你都走了,还回来干嘛?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回来。
要是这样的话之前干脆别走算了。
这么反复一趟,倒有点像是服从性测试了。
刘稷心中闪过了无数个想法,开口的时候已完全代入太祖身份了,有些嫌弃地问道:“我不是已让人将那药丸送给你了吗?怎么还跑会儿马就呼吸不畅的,还要等着我先说话?”
刘彻差点被这倒打一耙给气笑了。
突然出现是祖宗干的,邀约赛马是祖宗干的,那按照道理来说,现在停下来交谈,也应该是由祖宗先开口,怎么还怪他不抢白呢?
刘彻呵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知您是否又在地下高瞻远瞩,看到了点什么,准备上来就开始问罪,还不如少说少错呢。”
刘稷:“问罪倒也算不上。最多就是……”
最多就是埋怨一下。
你说你好好的长安不待,来上林苑干嘛。来上林苑就来吧,明明有这么多地方可去,非要来找他。找也就算了,直接在那边歇着让人来通传不行吗,非要来逮人……
还正好遇到刘稷稍稍喝多变成了酒蒙子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