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的国君晋文公重耳在登上国君之位前,曾经在外流亡,有幸得到了另外一国,也就是楚国国君的帮助。”
乌孙国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张骞话中的晋文公重耳是谁,但他对中原文化也非全然不知,隐约知道晋国楚国的名号。
但或许更戳中他的,还是那句“在外流亡”的话。
张骞:“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才回到故土,做上国君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
乌孙国王:“……那他还真是挺不幸的。”
“不幸吗?”张骞道,“正如我先前所说,重耳在当上国君后励精图治,很快让国家发展起来,要不然也不会成为一方霸主。”
乌孙国王抬了抬下巴。“你继续说。”
在他面前仍然摆着那三名匈奴使者的头颅,但先前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已消退了不少。
张骞:“重耳能当上国君,楚国帮过不小的忙,重耳向楚王承诺,倘若来日晋国要和楚国打仗,他一定向后撤军九十里,以报答楚王的恩情。后来——”
“后来如何?”
“后来,因为晋国的发展,两国果然发生了冲突,在城濮交手,晋文公遵守诺言,把军队向后撤出了三舍之地,在道义上再无留人指摘之处。但可惜楚国求胜心切,并未领会到晋文公的谦让之意,骄傲地冲过了这段距离,杀至晋军面前,却落了个大败而归的下场。”
乌孙国王眯了眯眼睛:“你想借此说什么?”
张骞又拱了拱手:“晋国与楚国之间,那楚国虽然自恃对晋国有帮扶之恩,但起码,楚王将晋王当做必须打败的一位国君,敢问一句,那匈奴的单于将您当作什么呢?”
“自然也是一位国君!”乌孙国王想都不想地作答。
张骞的话紧随而来,半点都没有犹豫:“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可别将您自己也给骗过去了!若真是以国君之礼相待,两方联军,怎会如此草率?哪怕不说驱车厚礼以赠,也该由拿得出身份的匈奴贵族前来传话,代替单于与您一并祭祀草原上的天神,怎会是这三个——离开之时仍在愤愤不平,觉得您未恭敬相迎便是悖逆的蠢货!”
“你!”乌孙国王险些被张骞这气都不喘的一长串话扰乱了思绪。
那一个“你”字出口,仿佛已然昭示着他被张骞戳中了痛脚。
但他突然想起了面前之人的身份,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了回去。
“早闻汉人狡诈,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张骞含笑答道:“狡诈总比傲慢要好,我说得对吗?”
乌孙国王唇齿一动,却没有在即刻间说出话来。
张骞原本将要跳到喉咙口的心跳,终于缓缓压了回去。
他果然没有说错话。
在令人劫杀匈奴使者前,甘父在乌孙王都中的见闻,让他看到了可以挑拨离间的机会。
伊稚斜其实没有犯那么低级的错误,写给乌孙国王的联合书信中,措辞应当还算正常。
可有些东西,不是伊稚斜今日表现出的尊重,就能改变的。
六十多年的时间,足够让匈奴人,或者说是王庭的匈奴人,对乌孙带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居高临下态度。
乌孙国王这边,却又真的已经对此习惯了吗?
或者说,就算他自己习惯了做匈奴老单于养大的孩子,做一个曾经协助驱逐大月氏人的打手,在他年迈之时,还要听从伊稚斜的委派,让往后的乌孙国王,也都永远被压在这个位置上吗?
张骞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添一把火!
他问道:“匈奴的太阳要落下了,它还能蒸干天山上的积雪吗?”
乌孙国王眼神越发锐利:“我竟不知道汉使不仅会挑拨离间,还会观察草原上的日升日落。那你为何不说,中原的太阳更照不到我乌孙的土地上!来人——”
早已候在一旁的乌孙精锐,随着这一声命令,直接拔出了剑来。
指向了张骞和一并前来的十数名扈从。
“将他们给我拿下!”
“好!”张骞非但没有因这一把把对准他的利器,在脸上露出半点慌乱之色,反而在那一众拔刀声里,发出了一句叫好。
就连乌孙护卫,都因这一声好,动作停顿在了当场。
还是张骞环顾一周,喝道:“动手啊,为何不动手?”
他举起了手,向外伸出,做出了一派迎接刀刃的样子:“也不必说什么拿下了,你这位乌孙国王若是不满于我说出的这些话,何不干脆将我杀了。”
“那军臣单于曾经将我俘虏十年,却始终不敢杀我,还寄希望于我这位汉人的使者能够为他效力,若您此刻就让人给我一刀,直接要了我的命,恐怕即刻就能证明,您比他要强。那么哪怕与伊稚斜合兵,仍做那匈奴的附庸,你也有这一项可做谈资了!来——”
“你闭嘴!”老迈的乌孙国王终于忍无可忍,在越说越是痛快的张骞面前站了起来,怒喝着打断了他的话。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但这话好像根本不用由他来说。
如果张骞不是疯子,怎么会说出自己被匈奴俘虏十年的话,也能如此坦然,还在有这样一段经历之后,仍能起行出使。
如果不是疯子,又怎么会自作主张砍掉了匈奴使者的头颅,还带着它们作为礼物,来到他的面前。
这当然是自作主张。
伊稚斜的使者到来,本就是个巧合,可偏偏,巧合撞上了巧合,无礼的撞上了疯癫不要命的……
头疼的,也就变成了他这位乌孙的国王。
张骞还很骄傲呢:“疯子?哈哈哈哈,古来使者大多是疯子,可惜您这位乌孙国王不通汉话,要不然我还能跟您说说,蔺相如完璧归赵,唐雎不辱使命的故事。”
乌孙国王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大可不必了。”
他是听不懂张骞的典故,但他直觉,真听他说明白了,也不过是让自己更为恼火一点。
他重新低下了头,看向了那三颗怒目圆睁的脑袋。“说说看,汉皇不会觉得,先杀了匈奴的使者,我就非要和汉人结盟了吧?”
张骞反问:“您为何会觉得,我开头那一句表达尊敬,就是要与您结盟呢?”
他一度脊背佝偻,面色蜡黄,但在长安休养的半年多时间里,这两个极是明显的特征,已从他的身上消失不见。
只剩下了被塞外的风沙磨蚀到粗糙的皮肤和提前爬上脸来的纹路,昭示着久处边地的经历。
让他站在这位乌孙国王的面前,也像是一颗树皮发皴却又扎根不倒的大树。
“乌孙远处边陲,难怪伊稚斜派人来说什么,您就可以相信什么。可您已当了几十年的大王了,难道不明白一个道理吗?”
张骞放慢了语速,咬字清晰得令人心惊:“一位,新上任的单于,如果不是迫于无奈,只会将战功揽在……”
“自己的手中。”
乌孙国王一瞬空白的表情,足以向张骞证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如遭雷击。
是……是了。
伊稚斜派人来结盟作战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几分诡异。
现在已不是匈奴和乌孙一起面对大月氏人这一共同敌人的时候了。
为何非要在最应该立功坐稳位置的时候,找上他这个“年长的同盟”?
他又为何非要觉得,大汉北边的防线不好着手,还是从西边撕开一角最为有效?
伊稚斜有事瞒着他!
汉使半步不退的作风,只有可能是他背后的皇帝,背后的国家给他的底气!
张骞继续说道:“我不是来劝说您和大汉结盟,借着方才揭穿的事实,让您随我们一并杀向匈奴的。我只是希望,天山脚下,莫要血流成河。”
乌孙国王冷然抬眉,但语气之中分明已少了几分倨傲:“难道我说一个不字,明日大汉的铁骑就要先踩踏在我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