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具体情况如何,都得等到卫青真正见着了人再说。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匈奴的兵马到何处了。
虽然公孙贺的话中,充满了对太祖陛下不务正业的困惑,希望卫青这位主事人能前去规劝一二,卫青也并未着急去见人。
他先是将随行的士卒安顿了下来,从公孙贺这里接管过来了边境的兵马,将斥候和造访襄戎的使者都安排了出去,这才解下了身上稍显厚重的甲胄,身着轻便的戎装,示意人带路,去刘稷那里看个究竟。
秋霜席卷的土地,已有了入冬的迹象。
砾石地存不住热力。白日还因日光浮动着热气的土地,现在也沉没在了阴影之中,冷得出奇。
但当卫青来到太祖所在之处时,还隔着老远,就已能看到那边未熄的火光,以及……
热火朝天。
……
“什么?”赵成犹豫地看着手中的铁片,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得挺清楚了,”刘稷无奈,“就是要把铁片烧热,再按到马蹄上。”
赵成一个哆嗦。“这……”
他不敢啊!
讲道理,他肯定是相信太祖本事的。
当年多亏太祖顶着方相氏之名前往右北平,协助击退匈奴大军,他赵成的小命才能保全。
一个能救他命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但是,但是……这被太祖称为马蹄铁的东西,好像越听越离谱了!
烧红的铁片往马蹄上按?
神经大条如赵成,也忍不住“嘶”了一声。
要命啊,明明是要对马脚动手,他却觉得自己的脚底要被烫了。
刘稷“啪”的一下,伸手拍向了他的后脑:“你在代入什么?马蹄的最底下,相当于是人的脚趾甲,你的脚底下,那是你的脚皮,这是一个东西吗?”
“把马养在土地太柔软的地方,不及时打磨它们的蹄子,脚趾就会长得很长,甚至翘起来,你的脚底倒是长个弯钩给我看看?”
赵成:“……”
这话就很犀利了,他确实长不出来。
李少君噗的一下就笑了出来。
幸好他年纪大,力气不足,这种用马蹄铁烫脚的活,肯定交不到他的手里,也就不用被太祖嫌弃地骂出这一通话来。
刘稷比划了一下赵成手中的马蹄铁,和面前这只被束缚着抬起的马蹄。
“把铁加热,烫上去,最多就烫掉那么小小一层,还烧的是指甲,指甲你懂吗!这一烫,就能让它和蹄铁更契合,还能……”
还能消毒杀菌,用现在的话应该怎么说?哦,这会儿还没有细菌真菌的概念。
管他呢!他现在是太祖。
刘稷理直气壮:“你只管试,我也站在旁边行不行?你想啊,如果这一烫会把马烫出个好歹来,这马是不是会拼命挣脱,死命蹬过来?你怕的不就是这个?那现在好了,我就站在你边上,一出问题你就往我后面躲,我直接帮你挡着。”
“太祖……”
“有点胆气!”刘稷有保护罩在手,一点不担心被马蹄子踹飞出去,只怕自己手抖,把铁蹄烫歪了。“你不是见过我那什么伤都受不了的光罩吗?这次不用你说什么护在太祖身前,你只管动手!”
赵成牙一咬,安全感已在刘稷的这番话中油然而生:“好,我……”
“我来吧。”
一道声音突然从几人的后方出现。
赵成回头,直接被吓了一跳:“……大将军!”
说出这句“我来吧”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将军卫青。
他向着赵成伸出了手。
明明他并未做出什么威慑的动作,神情也堪称平和,赵成就是下意识地手一哆嗦,把夹着铁蹄的钳子,交到了卫青的手中。
卫青近距离地端详了一番这特殊的“鞋子”,目光在两侧的小孔上停留了许久,又转移到了面前的马蹄上,像是在思量这些孔对准的位置。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太祖陛下说的要将它钉上去,不是钉在马的脚底,而是从这块被您称为脚趾的侧面穿出去?”
刘稷点头:“对。”
“那我明白了。”
卫青先将铁钳放在了一旁,不知从何处解开了两根带子,将自己的袖口又扎紧了几分,看起来越发干练。
接连赶路的脸,被风沙吹得有些发紧,但当他伸手托了托面前马蹄的时候,刘稷看得清楚,他嘴角微微上抬,露出了一抹春水化冻的笑意。
像是察觉到了这新换上的人不仅并不紧张,还有一种从容的安抚之意,原本因被众人围观而有些躁动的战马,也安静了下来。
卫青重新拿起了钳子:“要烧到多热?”
公孙贺忍不住在一旁捂住了脸。
卫大将军啊,让你来是劝劝太祖别做此无用之功的,不是让你也来打下手的!
可他刚打算开口,就听到卫青说道:“太祖陛下说的没错,马蹄下面的这一段就算用刀削掉,也并不会让战马感到疼痛,说起来,是和人的脚趾甲相似。”
赵成小声:“卫大将军也这么说的话,那我来吧。”
卫青没松手,瞥了他一眼:“我养过的马比你多。”
赵成:“……”
从他所在的位置看去,卫大将军的侧脸平静得有些不可思议,让人险些以为,自己方才听到的话,只是个错觉。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像是有人跟他说起过,大将军还未从军的时候,曾在平阳侯府上做过马奴。
这话从那些嫉妒卫青平步高升的人嘴里说出来,好像是在揭露他的黑历史,但从卫青自己口中说出,又好像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履历而已。
甚至现在,还变成了他的优势。
没看太祖听到这话,眼里只有恍然吗?
“对对对,我都把这事忘记了。”刘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术业有专攻,让人冶铸新铁我比你行,跟马打交道你是专业的。那你再帮我看看,这形状有没有问题。”
刘稷招了招手,当即就有人从旁拿过来了几张图卷和一个大盒子。
“你看,我先是让人将马蹄稍稍修平,确保这匹健康的马脚底没有裂口,然后让它把脚印按在上面。这块马蹄铁的形状就是这么定下来的。”
“为了怕从底部穿出到侧面的铁钉位置不对,我还让人给马蹄用黏土做了个倒模。”
盒子里装着的,正是那个模型。
卫青仔细地看了两眼,赞道:“可以一试。”
“好!那就动手!把这蹄铁烧到六百……不对,”刘稷想了想,换了个说法,“烧到刚过暗红往橙红色转变的时候,往马蹄上压。但别压实了,只需要烫上一层,就先挪开。”
卫青“嗯”了一声,答应得有些轻描淡写,但他握住铁钳的手已是筋肉贲张,蓄势待发,走动几步,将钳住的马蹄铁毫不犹豫地伸入了一旁红光正盛大的铁炉之中。
铁片升温得极快,好像在这张也被染红的面容上,热汗还未滚落下来,他就已经将铁片从炉中取了出来。
也用不着刘稷替他拦在前面,他已一手抓着马腿,另一手果断地将马蹄铁按了上去。
“呲——”
唯恐此刻的发声会惊扰到卫青的行动,在场的众人都已屏气凝神。
于是只剩下了远处红炉之中燃烧的声音,以及近前的一声。
烧红的铁片烫上了马掌,冒出了一阵白烟,伴随着一股羽毛烧焦的气味。
马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被这气味刺激地打了个响鼻。
那一声尚未结束,卫青就已将马蹄铁从上面挪了开来。
在马蹄上已多出了一道弧形发黑的痕迹,正是那马蹄铁即将打牢的位置。
卫青将马蹄铁丢向了用于冷却的水中,松开了铁钳后,摸了一把额上的汗,转头就对上了太祖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眼神里的夸赞让他有点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