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记性好。”刘稷夸奖道,转头问卫青,“你怎么看?”
卫青沉吟思量。
他虽知一位十年受俘仍不改气节的人,在这主动请缨出使之时必定表现不凡,也没想到,张骞一张利嘴,竟能让他们在跟乌孙打交道省下了不少事。
一句匈奴未将你当作国君,试出了乌孙国王的野心。
一句杀我能证明你更强,试出了他旧日的阴影未除。
而大汉使者的信心,则是碰出了对方潜藏的胆怯。
此地,可做战场!
但匈奴使者的头颅做了敲门砖,随之带来的就有了另外一个问题。
他向吉利问道:“太中大夫可有说过,由谁去回禀伊稚斜?”
“有!”吉利答道,“那些与西羌联络的匈奴人。”
在其他地方,使者的失踪或许不好解释,但在边陲,却没有这样的麻烦。
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流寇盗贼疏于约束,自然天灾猝不及防。哪怕匈奴的使者装备精良,没那么容易死在意外之中,也依然有走丢的风险。
乌孙国王可以不参与到战事之中,但他完全可以款待再度途经乌孙的另一批使者,让他们催促一下伊稚斜早日赶到。
那么前一批使者的失踪,也就不会有人在意了。
“西羌……”卫青喃喃。
西羌啊。
几人听吉利告知此间情况时,已是各自下马,在此地临时寻了个避风口。
卫青坐在石块上,向着西北的方向短暂地望去了一眼。
那也正是西羌所在的方向。
这些羌人对于匈奴人自恃高人一等的表现,应当也有怨怼,但他们与大汉更近,也就比乌孙更有机会,从边关撕扯下一块血肉。
若要他们也像乌孙一样,被轻易说服,在旁围观,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该如何应对这批西羌兵马呢?
伊稚斜将至,卫青已经没有太多可以耽搁的时间,身为主将,他必须尽快赶赴乌孙。
但他也不能只顾首恶,不管西羌,让自己落入腹背受敌的处境中。
一定得先解决掉这一处隐患。
幸好,羌人和匈奴人是不同的。
他们所在的位置,注定了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与资源,不能和匈奴人相比,一点变数,一份足够分量的威胁,就如冬日一场倏尔加剧的暴风雪,让他们不得不改变策略……
“你不会是想让我带兵打西羌吧?”刘稷绝没看错,卫青的目光忽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臣是想问,太祖陛下还能再制造一次天罚吗?”
“你想都不要想。”刘稷直接把脸一板,回答得斩钉截铁。
河间王的表现,已提醒了他,并不是场面制造得足够骇人,就能让人全无探索求知的念头。
他的“天罚”,并不是真的从天而降一道神罚,用得越多也就越容易露馅,除非他想把炸药也当作自己的一项发明创造。
但刘稷知道,何为过犹不及。
他向卫青看去,眼中是不容错认的拒绝。
而卫青……
他好像早已料到了,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复。
刚才那句问话,完全只是一名将领出于稳妥起见的问询,以便不错过任何一种可能。
“那就劳烦太祖陛下,在我带兵离开后,全力督办马镫马鞍以及马蹄铁的打造。”卫青说道,“我想,一支对西羌来说无法战胜的奇兵,也算是大汉给予他们的天罚。比起直接将它拿到伊稚斜的面前,这才是太祖所创奇物最好的去处。”
“那你得记得把他带走,我暂时并不想再多一个学生。”
刘稷指了指吉利。
别以为他没看到,早在卫青说出那句太祖陛下称呼的时候,吉利的眼睛就跟灯泡一样锃亮。
要不是卫青这位极有分量的大将军就坐在刘稷的身边,他毫不怀疑,吉利会直接冲到他的面前,问问还魂之事是如何操作出第二次的。
卫青提到的马镫马蹄铁,也用崭新的汉语词汇,让吉利的注意力,落在了卫青与众不同的坐骑上。
在从此地回返军营的路上,这报信的功臣简直变成了一个好奇宝宝。
“这马鞍前后翻起,不会在战马突然加速减速的时候,卡得人难受吗?”
“这个脚踩的铁环,又是怎么想到正好和其匹配的?”
“马蹄居然也能穿鞋,是死后的地方有马儿长出了铁脚,才让您受到这样的启发?”
“有这样一双鞋子的话,是不是还能让战马穿着甲胄,也能跑更远的距离?”
“……”
刘稷:“……”
他有点怀疑,张骞让吉利来报信,是不是也是因为,他那力压乌孙国王的慷慨陈词,同样是引来了好学的番邦友人上下求索。
但不得不说,吉利的最后一句话,还真问到了点子上。
当马掌有钢铁托底,不再避忌砾石地的刺伤,这批留下拦截西羌兵马的精锐,就彻底变成了一支——铁骑!
……
“天才!真是天才一般的想法!”
公孙贺检阅着自己手底下这一批三件套齐全的战马,越看越是神采飞扬。
他又绕着自己的战马走了两圈,赞叹之声不绝。
刘稷没好气地向他道:“你之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他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卫青刚来,他就忙不迭地去搬救兵了,生怕刘稷研究个马蹄铁也能把营地拆了。
公孙贺讪讪地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也,太祖陛下高瞻远瞩,想来不会介意于我的短视。”
从军多年,作战的本事有多少不好说,公孙贺的脸皮倒是练出来了。
太祖陛下不满于他先前向卫青告状一事,那也很正常,反正他已经说了,这叫庸人看不明白天才的想法。
现在卫青驰援乌孙,由他和太祖配合,拦截后方的西羌,他还有立功的机会。
他的运气也真是好极了。
卫青给他留下的并不算强军,可人靠衣装,士卒也靠军备,何愁不能击败西羌!
当日卫青将那匹钉上了马掌的战马骑回营中的时候,公孙贺就已忍不住摸着那铁蹄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现在看到马蹄铁马镫迅速地生产出来,武装到己方士卒的身上,他那感慨便油然而生。
太祖生前,是天下一等一的枭雄人物,死后还魂,为免与陛下相争,做不得第二位帝王,就成了一等一的大发明家。
放哪里都精彩。
不过这话就不必真说出来了。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说话,免得太祖再计较他之前的没眼力。
公孙贺正了正脸色,义愤填膺道:“总之,有此武装战马的神兵,要给西羌一个教训就容易得多了。这群朝秦暮楚的混账,我早就看不惯了!”
“二十七年前,西羌首领留何曾主动向我大汉投诚,大汉为表诚意,设立了与之往来的宕昌县,送了他们不少粮草物资,谁知道仅仅六年后,他们就重新流窜于河湟到陇西之间,拒不接受朝廷的约束,甚至杀死了边关的县令。”
“如今他们竟还敢与匈奴联合,意欲再与大汉交恶……不痛打他们一顿,出一口恶气,我便随他们姓去!”
刘稷鼓掌:“好!好志气!那就恭祝将军旗开得胜了。卫青已领大军出行,彼方战况如何姑且不论,近前这一仗,公孙将军还请务必打出大汉的声势来。”
公孙贺正欲接话,忽见远处一道疾驰而回的战马,奔跑中带起了一抹烟尘,不由心中一跳。
他也顾不上和刘稷说话了,直接快走两步迎了上去。
斥候翻下了马背,急道:“大将军的兵马过后,那边动了!”
“好!探得好。”公孙贺转头吩咐,“即刻传讯军中,我们也该行动起来了。”
……
那爰一向觉得,父亲留何是个相当愚蠢的人。
西羌虽不比匈奴占地辽阔,草场丰美,但来历之悠久,远非匈奴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