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在战场上最无可避免的,就是牺牲。
他上前两步,取代了公孙贺的位置,揪住了那爰的衣领:“你的名字?比起什么留下名字,我倒是更想问问你,你为何没看到,你这些同族之中,还有那么多人连冬衣都没有齐全!”
那爰对上了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们还没会走,你却已逼着他们跑了。这才是你那雄心壮志面前的事实!”
第113章
刘稷完全没有给那爰留一点面子。
“我以为你们胆敢如此草率地和匈奴联合,起码是已在这河湟之地站稳了脚跟,的,粮仓丰厚,秋冬之时,吃饱了闲饭没事可做,这才来此耀武扬威,可实际上呢?”
汉军留守后路的士卒,已不算是军中强健的那一批。
若非近两年间各方诸侯偃旗息鼓,国库充裕了不少,恐怕甲胄仍不齐全。
因为肉食昂贵的缘故,膂力过人、筋骨扎实的士卒,绝不过两成。
这已与刘稷在被带来汉朝之前看的历史片大有区别,而是当下的事实。
可当他看到那些西羌士卒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些吐槽的话还应不应该说出口。
他们弱吗?不好形容。
他们确实像是一批有心啃下一口肥肉过冬的饿狼,但这两个字里,更接近的还是前者。
想来也对,如今的西北边陲,河西四郡都还没有划立,更无河西走廊之说。在这片风沙席卷,少有人烟的地方,并无多少织布打铁的行当,并无那么多自给自足的人。
这些野蛮生长的西羌士卒惧怕汉军的铁蹄,实在是因为,这两方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可怕了。
刘稷并非何不食肉糜之人,自认也算是因为职场上的教训大张见识,自来到汉朝地界上也是走南闯北履历丰富,谁知道,当这发起得快结束也快的战事落幕之时,耳闻那爰为自己辩驳的话,他心中的火气居然会这样蹭蹭蹭地往上冒。
他们可以有野心,却不该是这样的不知所谓却自认高贵的野心!
“名字?我倒是知道现在应该如何说你了。”
刘稷的目光向着周围扫视了一圈:“坐井观天之徒!”
那爰:“……什么意思?”
公孙贺眼见刘稷已经负手走向了远处的西羌降卒,朝着那爰就冷哼了一声:“庄子秋水中有一个故事,说是住在井里的青蛙,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跟海边来的乌龟炫耀自己的生活,却实不知天高地厚,只会惹人耻笑。那海龟连脚都伸不进井口,只能继续趴在井上,和青蛙讲讲大海是什么样子。”
好家伙,越看越符合眼前。
他可不敢说,自己还真差点被那爰的逻辑带入了坑里,觉得对方虽然为他所俘获,却也能算是个英雄人物。幸好太祖两句话就粗暴地揭穿了对方的本质。
想到这里,公孙贺朝着那爰哼了一声:“看什么看,点你呢,坐井观天之徒。说起来,太祖这话还挺应景的。”
羌人入冬所居之地,正像是一口山谷之井。
如今汉军带着新式的武器和马具打了进来,怎么不算是以一种强硬的方式,打破了对方的坐井观天局面。
瞧瞧这位西羌首领在一瞬间惨淡无比又茫然万分的表情,公孙贺乘胜追击:“你不会还想着,为什么中原的青蛙和海龟会说话吧?”
那爰深吸了一口气:“你刚才说,太祖,是什么意思?”
“那是乐成侯,你听错了。”
公孙贺狐假虎威,却总算还记得刘稷是以什么身份来到的此地,一句话堵了回去。
为免自己再说出什么不应该让人听到的话,公孙贺向着旁边指了指,“把他给我看好了,拿住这个人质。”
正如太祖所言,此人将自己的野心,加诸于羌部众人的身上,可说是大汉最不喜欢的那种部族首领。他的情况还和匈奴这种完全对立的不太一样。
羌人这个群体太特殊了。
他们的祖先,是周人没迁居入关的那一批。
他们也并不完全分布在陇西一带,而是经由先秦至大汉的数百年人口流动,让上至西域,下至蜀中,甚至是更南边的地方,都有他们的人。
大汉当然可以因为那爰的野心,轻易将他处决,但伴随而来的,很可能是一连串其他的问题。
更免不了会有人发问,为何汉景帝在时,那爰的父亲留何都选择了臣服大汉,到了刘彻在位时,他又倒向了匈奴了,是不是大汉近年间战事频频,让人看到了穷兵黩武的迹象。
想到这种可怕的情况,公孙贺忍不住在心中打了个寒噤,开始感谢太祖骂出的那句话。
不愧是大汉的祖宗!
他没有先说什么手握这些降卒,要如何彻底覆灭这些不听话的西羌,而是先一句“他们还没会走,你却已逼着他们跑了,这才是你那雄心壮志面前的事实”,把那爰推到其他羌人的对立面去了。
那爰做错了事,其他人是被他带着走的,后面的事情才好办。
什么是政治高手,这才是政治高手。
公孙贺越想越觉敬佩,哪还看得出一点之前嫌弃太祖钉马掌的样子。
叫人看好了那爰后,就向着刘稷的方向追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太祖此刻的表现好像并不全是做戏,而是真的有些不大高兴。
“您是在想,这些羌人降卒要如何安排?”
刘稷轻叹了口气,却没直接接话。
要只是这样就好了。
有句话说得好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但问题来了,如果不知道他到底应该算穷还是达,应该怎么办?
按说,他这个需要扮演刘邦身份苟命,为自己争取回家机会的人,应该得算是顾惜己身的“穷”,偏偏在众人面前,他顶着的刘稷和刘邦的身份,都是毫无疑问的阶级顶层。
这种矛盾,还有更多从其他地方涌来的压力,让他好像可以做到很多的事情,又好像并不能。
就像是这冶铁锻造、发展生产力的事,他完全可以在刚刚来到此地的时候,就以太祖的身份发起,却直到如今,才一步步推动,在战场前线终于落定,变成一种顺其自然。
有些时候刘稷觉得,自己并不应该对人甚至是对战马都有这么多的怜悯之心,现在对着这些衣不蔽体、为人驱策的羌人,也不必生出这些拖累他的同情,但……
他身处“羌”人的地盘,身处这片后世应该叫做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交接、入藏必经之路的地方,他又恍惚地在想。
“汉”,可以是一个民族符号,“刘邦”又能不能只是一个寻常的马甲呢?
好像不必搞得那么复杂。
哈哈,起码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真没必要被那爰的一句话,给戳中了痛处。
刘稷洒脱地笑了笑:“安排这些降卒还用不着我来动脑吧,不过如今卫青北上,你……你口才又差了些,先让人去问问羌人都会些什么,送到我这儿吧。”
“太祖?”
公孙贺一张脸直接麻了。
他以为他是来安慰人的,结果对面跟他这么直白地说你口才不好。
可想想说这话的人是谁,公孙贺又反驳不了了。
刘稷:“你看看你,一边提醒自己要称呼乐成侯,一边天天把太祖两个字挂在嘴边。跟吉利那家伙解释还魂都够麻烦了,你还得跟羌人解释,解释不清楚,就会将来都觉得汉人都有特殊的本领。”
公孙贺:“……是。”
“好了,放轻松点。”刘稷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善后确实不是你擅长的事情,但起码,这痛击羌人的第一战,你不是打得很好吗?”
公孙贺刚要开口,却还是被刘稷抢了先:“别说什么全靠我贡献的武器,小儿揣刀也只会伤人伤己,做不到像你这样,直接打出了让羌人抱头鼠窜的架势。收拾收拾队伍,打到湟中去。让卫青知道,何为全无后顾之忧!”
这最后一句话出口,公孙贺的眼睛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