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西羌士卒骇然地看到,自己手中的长刀发出了一声几近于崩溃的哀鸣,在相撞处豁口分明。眼见对方毫不意外,还趁势又向着他劈来,他连忙一个矮身,就地翻滚了出去,以免刀兵彻底断折,自己也变成了旁人砧板上的鱼肉。
可也就是这一低一滚之间,他看到了对面汉军抬起的马蹄。
马蹄之下,不是寻常见到的样子,而是一圈布设在蹄前的“铁片”!
天呐,汉军的战马,真的是从头武装到了脚底!
更可怕的是,这些战马穿戴上了这样的装备,居然也没有因此而失去作战的灵活性,腿脚不见分毫的不便,反而更有了踏碎眼前敌人的资本。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生死存亡的危机,让他不得不惊呼出声,强大敌军所带来的恐惧感,又让他本应该竭力稳住的报信,变得颤抖了起来。
“汉军——汉军的马蹄也是铁!”
是铁啊!血肉又要如何抗衡钢铁的力量呢?
所有猝不及防间被迫应战的西羌士卒心中,都忽然闪过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他们好像也从未意识到,汉军已经今非昔比,来到陇西边境,也能保持着可怕的战斗力。
而这一切,都没在那爰的作战信号中说出来过。
他们根本打不过,也不可能打过。
若是连留守的兵马都能有这样的军备,他们简直难以想象,已经起行北上的那一批,又会是多么可怕的样子。
“救命——”
“别喊救命了,先逃!”
“陇西多山,骑兵没那么好使,你们……”
西羌士卒中,间或冒出了几句试图挽回败局的声音,甚至分析起了敌军的优劣势,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其他的动静压了下去,顷刻间就消失在了其他的声音里。
没别的原因,更多的人还是在逃!
军队溃散,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情。
更何况,他们原本就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
震地的铁蹄面前,一部分士卒的恐慌,很快传染到了更多的人身上,逆行逃窜的士卒撞向了同胞的兵刃,却也将后来者压倒在地,掀翻了前进的脚步。
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他们甚至没法注意到,汉军所表现出来的杀伐之意,和他们的口号并不相吻合。
没有注意到,比起杀光叛逆者,他们的行动中,其实是威胁重于杀敌。
公孙贺自认不是个名将胚子,可那又如何?
他有这样断层领先的军备在手,完全能把这些西羌士卒追成落跑的猎物,用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战果。
“哈哈哈哈追……给我追上他们,千万别放跑了当中的首领!”
“卫大将军也眼馋这些军备,但他说把这些给咱们用,更能兵不血刃、降服敌军,你们是不是该当拿出有分量的战绩?”
公孙贺心中笑道,卫青的话当然不是这么说的,而是一番更为冷静的权衡利弊,现在被他经过了一点艺术加工说出来。
不过总的来说,正是他要表达的意思嘛。
士卒近来已因军备的升级战意高昂,现在更是在他的这几句鼓劲的话中,磨刀霍霍就向着亡命的西羌败军杀去,唯恐让对方找到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事实证明,对这样拼凑出来的军队而言,从中段打击是最有效的。
惊怒交加的西羌首领试图从后方整顿兵马,挽回前方士卒四散的颓势,却只让局面显得更为糟糕。
前方的士卒试图逃回湟中,回到后方的羌人聚集之地。
后方的士卒却还没见到汉军的装束,仍在那爰的驱策下试图向前。
在这瓶口之地,矛盾最大的竟不再是当先交手的汉军和羌人,而是相向而行的两路羌兵!
“混账……听令都听不懂吗?”
那爰烦躁得简直想要拔刀杀人。
杀的正是那闷雷一般声响的源头。
偏偏现在,是他麾下的士卒先将他围困在了这里。
临近冬日的湟中河道,流水的速度变得有些和缓,但再如何和缓,那也是向外流动的,怎会像他此刻一般,不进不退地被卡住了。
这绝不是因为他全无一点指挥兵马的天赋,而是因为……
“汉军来了——”
前方的一声惊呼,彻底打断了那爰无用的反思。
金属甲胄披挂在身,意味着战马没有了长距离奔袭的耐力,可现在它们需要的,原本也不是长距离作战,而是在刹那爆发的两军交锋中,拿出足够的冲击力。
那爰目露震悚地望着眼前。
大地在震动,模糊于云巅的雪山,好像也在随之震颤。
但在高山冰雪因人力冲击而坍圮直下之前,还是他眼前的羌人队伍,如同江上薄冰,咔嚓一声被冲得四散而去,只有大汉的兵马来势不减,直直地朝着他冲来。
“退……随我退回去。”
那爰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试图向后有序地退出。
这谷地入口,并不真如瓶口一般狭窄,按说是来得及让人直接退出去的。
以他所见,汉军的兵马人数有限,等到将西羌越冬的大军聚集起来,也未必要惧怕于对方的那些铁甲。
可还没给他以撒开马蹄奔跑逃生的机会,一支专门遴选出来的汉军就已杀到了他的面前。
那一片钢铁的颜色没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反光,却如一道乌黑的铁壁,向着那爰围困而来。
……
“就你这点本事也敢答应伊稚斜的结盟,打算偷袭我汉家边城?”
那爰被带到公孙贺面前的时候,已经因为被俘前的交战,变得鼻青脸肿的,险些让人认不出本来的面貌。
公孙贺却完全没因为他这一派倒霉的样子,就对他手下留情,一脚就踹上了对方受伤的肩头。
若没有太祖陛下的新武器,公孙贺完全可以想象到,卫青北上之后,由他拖住西羌,会付出多大的代价,会死多少汉军。
所以西羌此番的兵马折损,西羌首领的狼狈模样,都是他们应得的!是他们傲慢地想要从大汉身上牟利,应有的报应。
“说话啊!”公孙贺冷笑着,一把将人抓了起来,“答应伊稚斜倒是答应得痛快,出兵的速度也不慢,怎么现在回答我的话,倒是装起缩头乌龟了?”
“还是说,你们这些曾经归安于宕昌县的羌人,现在已经听不懂大汉的语言了?”
“也对,一群无能而反复之辈……”
“我听得懂!”那爰愤怒地抬眼,忍着面颊上的疼痛,打断了公孙贺的话。“我低估了汉军的本事,妄动刀兵,是我的错,你要说我无能,我也就认了,可你要说我反复,我才不认。”
“我可从来没说过要臣服于你们汉室,自我当上首领后更是一心令羌人独立在外,何来反复一说?你们觉得自己该当统辖万民,我也不认。”
他咬牙,目光尖锐地瞪着面前的公孙贺,以及一名不知何时从马背上跳下来,向着这边走来的青年,强撑着自己的体面。
“别人或许觉得加入你汉室,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我却只想在羌人的历史里,留下轰轰烈烈的一笔,留下我的名字!”
“此次我输了,我认,但我认的……”
“你闭嘴!”刘稷面色阴沉地在公孙贺的后方,以更为坚决的语气,抢过了那爰的话。
当那爰满脸鲜血,说什么要留下轰轰烈烈一笔,说要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时,刘稷的心头不知为何,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像是有某种声音在问他,连那爰这样的失败者都能有名姓可言,他这个先装刘邦后装刘稷的人,却始终在顶着别人的名字,活在大汉的土地上,真的没有一点不甘不愿吗?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答案来,他便看到了面前这一派狼藉的战场。
刘稷已是晚一步来到这里的,有些士卒和战马的遗体已经被拖拽到了一边,伤员也已经被抬走,可鼻息之间的血腥味,眼前尚未处理完的残肢,都在提醒着他,哪怕这对汉军来说,是势如破竹的一战,两方的兵马损失都并不算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