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瘴气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怖的话,他可要去大饱口福了!
……
刘彻不知道东方朔此时的脑子,都已经飞到了南方的果园里。听到近侍来报,霍去病去找东方朔请教去了,也算是又了结了一件烦心事,嘴角的笑意更盛。
又听近侍说起了霍去病问东方朔的第一个问题。
“……他说他也不知道?”
“是。”
刘彻呵了一声:“我还以为他算是太祖的忘年交,脑子又活络,能想出点名堂。”
谁知道东方朔也没能猜透太祖此次行事的缘由。
对刘彻来说,这当然是个好消息。在他从大行令处获知情况后的异常兴奋表现里,就已可见一斑。随后的出使人选定夺、南越王人选定夺,也都顺利地推进了下去,更让刘彻觉得,南越入汉只是时间问题,太祖丢过来的工作量,也没有那么大。
可对一位皇帝来说,一个失控的,可以轻易脱离视线的,未必会提前告知计划的,且有一定威望的祖宗,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将近两年的配合,不至于让刘彻在这失控的危机面前,对刚刚立下大功的太祖陛下存有什么恶意的想法,却也难免在心中留下了一点暂时驱散不去的想法。
不过当他回到椒房殿,将自己那又长高了不少的长子刘据抱起来的时候,那种不便草率说出的想法,又先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借着近来诸事顺遂的好心情,他与卫子夫和刘据安心地用了一顿晚膳,而后缓缓迎着春风,散步消食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批阅奏折直到深夜。
当困倦来袭时,他才放下了手中的朱笔,预备睡下。
……
这好像只是个寻常的夜晚。
但在刘彻陷入沉眠之后,又好像并不是了。
春风涤荡,宫城寂静。
他做了一个,有些古怪的梦。
第136章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他才跟刘据父子和乐地用了顿晚饭,居然就梦到了……成年后的刘据。
明明那是一张对刘彻来说陌生,或者说是模糊不可分辨的脸,他就是能够感觉到,那个人是刘据,是他的长子。
但他的长子,好像并没有长成他所期待的样子。
往好听了说,刘据叫做性格宽厚,往难听了说,就是没有帝王之风。
梦境里的刘彻已经老了,病体抱恙,在甘泉宫休养。太子则留在长安代理朝政。
也是奇怪了。明明梦里已经有一个年迈的大汉皇帝刘彻,他居然还能以旁观者的身份漂浮于天地之间,同时看到甘泉宫和长安的情况。
可也就是这个怪异的视角,让刘彻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正在看一场构想中的大戏。
他看到有人跪在甘泉宫的天子病榻前,信誓旦旦地表示,天子沉疴不愈,是因为有人用巫蛊之术,对他施加了诅咒。此前公孙贺、卫伉等人伏诛一案仍有后续。
然后那个年迈的天子就让人行动了起来,抓捕与此事有关的神巫方士。
甘泉宫浸泡在苦药的气味中,另一边的长安,则因天子的一道诏令,陷入了腥风血雨。
年迈的刘彻未曾想到的是,在皇权即将交接的时候,对权力恋恋不忘的,不仅有他这位执掌大汉权柄数十年的皇帝,还有隶属于皇帝的臣子。
他们之中的一部分觉得,当太子当上皇帝的时候,他们的地位势必会从高处跌落,一部分更是因政见不合,早早就跟太子之间存在摩擦。
尚处壮年、自知身在梦境之中的刘彻就看到,这些人在此时秘密相会,做出了一个可怕的决定。
他们要借用这件事,将太子刘据拉下马,将滥行巫蛊的罪名,加在太子的身上。
为此,他们不惜抢先一步,在太子的地方找到了罪证,又打了个信息差,迫使太子不得不用起兵的方式夺取权柄,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战火在关中烧了起来。
原本可控的局面,在有心人的一步步误导下,变成了无力回天的惨剧。
丞相刘屈氂持天子诏令与玺印统领兵马,太子统领北军不成,强征长安百姓与之对抗,却在一声声的“太子谋反”宣告里众叛亲离,只能逃亡而走。
病中的刘彻已然意识到,这出太子谋反背后的实情,可是,还没等搜捕的兵卒找到这位狼狈逃走的太子,他就已觉无路可逃,选择了自缢,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平日里是怎样强硬的作风,在将他捉捕归案后,可能并不会在意什么父子之情,只会让他落得更为凄惨的下场。
既然如此,还不如自我了结算了。
而他的皇后卫子夫在此事中,曾持皇后印玺调动长乐宫卫队支援太子,被收走印玺问罪,同样自杀身亡。
哪怕随后,参与密谋坑害太子的江充被满门抄斩,苏文被烧死在横桥之上,还有一众人等被论罪处决,都只是加重了长安城上空的阴云,而没能让紧绷的时局有所和缓。
就在同一年,先前迎战太子的丞相刘屈氂因夫人诅咒刘彻,并密谋立储之事,被腰斩在了长安东市。贰师将军李广利也被牵连其中,选择了仓促出兵,却兵败投降,次年被杀……
整个朝堂上,忠于太子的一方死了许多,与太子为敌的也没能留下来。
江充余党却还没认命,又对着天子发起了一次刺杀,被拦了下来,一应人等尽数伏诛。
在这一次次的刺激之下,刘彻的身体继续向着深渊滑落,不得不在第一顺位继承人已故的噩梦中,挑选出下一位合格的继承者。
他没有选择因违反法度而被疏远的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也没将前太子刘据的孙子从牢狱中放出来,而是选择了幼子刘弗陵为下一任皇帝,由朝臣辅佐他继承皇位。
“这个梦境……也太写实了。”刘彻喃喃。
这种涉及到数十年后变故的梦境,好像本应该模糊而短促才对,但他眼前所见的故事,却这样往后推衍了下去,还真实得不可思议。
那个老迈而虚弱的刘彻,依稀还能看出他的样子,他的一应行动,也都是刘彻真的做得出的事情。
太子已死,他再如何懊恼后悔,也没让自己沉湎在痛苦之中,而是毅然决然地发动了随后的清算,又以轮台诏奠定了国策方略的变更。
选择了幼子刘弗陵继位,他就没再对刘据的孙子施加多少赏赐,而是一心为接下来的皇位变更做准备,不惜杀死了刘弗陵的生母,以防将来皇帝年幼而太后干政,出现刘彻年轻时的情况。
这是他刘彻会做出的选择!
他没忘记自己君王的身份。必须用最合适的方式,让这大汉王朝在重创之后被掰回正轨。
可看着这如同暴风过境千般摧折的长安,哪怕是刘彻这样铁血手腕的帝王,也觉得脑袋突突地跳,心脏不断地紧缩。
这个梦境真的太写实了。
刘彻又忍不住感慨了一次。
写实到他一边觉得这只是个带有预言意味的梦境,一边又觉得,这好像就是发生过的事实
但怎么可能呢?
周围四合的雾气,所有人脸上的模糊化处理,又在不断地提醒着他,这只是一个梦,一个不知道为何,他好像还保持着清醒的梦。
然后他听到了雾气里的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耳熟又陌生。
那好像是刘稷的声音,却又要比刘稷的声音低沉一些。
刘彻循声而望,就见雾气之中模糊有几个人影,其中最前方的那个,也就是说话的人,已经气得跳脚了。
“糊涂!他怎么能这么糊涂!早前我还觉得,他那骠骑将军封狼居胥,逐猎漠北,把冒顿的后辈打得四方逃窜,真是给乃公出了好一口恶气,是子孙里最有本事的一个,结果呢?”
“霍去病年轻夭折,卫青病逝之后,他手底下还有哪个将领的战绩是拿得出手的?这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在晚年闹出这样的糊涂事!”
“哪有临到老了,还这样变更太子的道理。”
一个女声呵呵冷笑:“这不是一脉相承的事情吗?别说得好像你当年就没有换太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