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31)

2026-04-28

  郑当时:“……”

  刘彻瞧见这一唱一和的一幕,简直想要扶额长叹。

  他东方朔知道刘稷的身份吗,就在这儿来一句说得好。

  对,没错,刘稷这一件事,看似没头脑乱来,实则真是干得漂亮。

  他恰到好处地挑选了一个挨打后会把事情闹成这个局面的人,又选了个合适的时间,以至于,此刻的打人事件,已变成了对“审卿”和“刘稷”两类人的比对。

  说实话,如果刘稷不是刘季,不是高皇帝刘邦,那么无论是他,还是挨打的那一方,都不是刘彻最喜欢的人才。偏偏在朝堂之上,就是这样的人最多。

  哪怕太皇太后过世之后,刘彻已不必连遴选人才都束手束脚,这情况依然存在。

  可对于刘彻这种想要改革更新的皇帝而言,哪怕是因祖辈荫庇而得官的,他也希望是窦婴这样的能人,而不是审卿这种只能用一次的庸才。

  他也不喜欢那些打着有功名号而觊觎更多的宗室。

  若能让前者让位,让后者在推恩令的陷阱里被一步步瓦解,对他来说就是最妙的局面。

  至于刘稷忽然以这种方式引爆这个有趣的话题,会不会太过激进?

  刘彻只想了很短的一会儿就得出了结论,没关系,他压得住。

  那便继续扩大战场吧!正如刘稷所说,是在用一把快刀,斩向一团乱麻。

  但这快刀斩乱麻的另外一层用意,或许在场众人里,目前也就只有他看得明白了。

  刘彻俯瞰朝堂,已从中看到了四种态度。

  薛泽、郑当时持明哲保身的态度,于谁都不想得罪。

  当然,还有一部分中立的,可能是根本就没看懂在吵些什么,简直就是笨蛋一群!

  主父偃发觉了机遇,知道支持刘稷的说法最合时势。

  萧则等人虽未开口,但也能隐隐从神态中看出,他们是希望保住审卿权力的。

  再便是刘稷。

  这位祖宗作为此次争议的主导之人,玩得真高兴啊!

  也就是望向萧则曹襄之时,似有几分恨其不争的眼神,在透过他们看向其他的什么人。

  时移世易,萧何曹参的孙辈,竟长成了这般模样,也难怪他心中有些不痛快。

  只是在此之外,刘彻仍有些不明白,为何刘稷非要以这般雷霆速度,非要在今日,完成这拨开泾渭,明晰朝堂的举动。

  似乎……比他这个一贯激进的人,还要急躁了些。

  这并不像是刘邦那等沉得住气的人,会做出来的事。

  但这怀疑的目光仅仅落在刘稷身上须臾,刘彻便已思索着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行事风格,可以因为种种原因有所改变,但这为政的智慧,字字珠玑的本事,却不是寻常之人可以效仿的。

  若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忽然急躁了起来,要么,就是时局不给他时间,要么,就是……他自己没有时间了。

  刘彻人在堂上,却是突如其来地想到了自己刚见到刘稷时的一段对话。

  他问刘稷帝王之气何在,而刘稷的答话是——

  “天无二日,土无二王,难道是礼记中的一句空话吗!”

  这既是一句古书之中的言论,又有没有可能,是一句另类的事实呢?

  刘稷的眼皮突然一跳:“……”

  他在这宣室殿中从前走到后,从后走到前,看似注意力一直都在朝臣的身上,实则从未从刘彻的身上分神多少,也就自然没有忽略掉,刘彻在这一刻转为了然明悟的眼神,以及……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的敬佩的目光。

  不是,他这会儿在想什么啊?

  他明白了什么?

  但对正处绝地求生处境里的刘稷来说,他可能并不需要明白那么多。

  起码今日,不是审卿、曹襄、萧则这些怀揣着开国功臣遗物的人,对他这个自称“刘邦”的人逐一提问,不是他在被动之下只能见招拆招,随时会掉入深渊,而是他,是他刘稷,在主导这一场君主分清朝臣,剔除无用之人的大戏。

  感谢他一向口才不错,也感谢他在应邀前来的时候,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这口酒,不至于让他喝醉,却能让他在此刻的局面下,再多一份胆色,把这出大戏继续推下去!

  “郑詹事说不出,那就别说了。”刘稷洒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遗憾地感慨了一句。

  “不,我才不是说不出!”郑当时忽然向外走出了一步,已显老态的脸上也冒出了一团火,“我是不明白,几位徒逞口舌之快有何意义。”

  他是有些立场上的摇摆不定,但在朝为官多年,终究还是一位做实在事的人,现在被刘稷这么一激,也来了脾气,指着刘稷便道:“你!你说审大夫成日里罗织罪名,不做实事,你既是个闲散之人,为何不将此事相关证物收集成册,上报有司,只有一句话说于堂上。”

  “你说他为难寒士,言辞鄙薄,东方朔也非巧言令色,哗众取宠之人,为何不当场拦下审大夫,让他们二人当场比试,比也比得出一个高低。”

  “要不是……要不是审大夫有心将事闹大,你那蒙人脑袋再打人的行径,分明没有你说得这么正派!没有那么激于义愤的冠冕堂皇!你是在掩藏行迹作恶。”

  “对,这话说得对极了!”审卿如得神助,感激地看向了郑当时。

  他才因主父偃的支持,陛下隐形的拉偏架态度,而有些直不起腰杆,现在腰板又重新挺了起来。“要不是我听出了他的声音,也执意要个答案,换了是旁人,说不定便忍气吞声,把这一顿打给忍下去了。谁知此人经此一胜,还能干出怎样胡作非为之事。”

  “我没夸你。你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郑当时把眼皮的褶皱都给瞪得撑开了不少。

  先帝在时,他好歹是做过太子舍人的,本该在陛下登基后多得重用,却因屡次党派之争里的朝臣自戕,害怕得选择了明哲保身,但保来保去,竟让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都敢用这等对待晚辈说话的态度来对他。

  之前,还被刘稷在酒肆中那般言语羞辱。

  两处的处境,仿佛也合并到了一处。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不过如此。那他还不如把两个人都给骂了,起码不至于又被陛下骂一句首鼠两端,畏畏缩缩,也把自己的那一口气给出了。

  “你祖父有护持高皇帝家眷,协助开国之功,你有什么?”

  “东方朔废话连篇,连个向陛下展露本事的文书都不知精简,抓其要害,愣是献了两车上来,可他起码也写了,你呢?你说此人身为宗室,却在京中闲逛,那应当向陛下谏言如何解决此事,而不是挨他一顿打,才怒火高涨,愤然说起此事。你还不如他们俩。”

  他们是蛇鼠一窝,招呼着打人的狐朋狗友,那审卿就是个没用的棒槌!

  不过前面那一番话,对于郑当时来说,已是远超了平日会说的范畴,那后面的一句,他挤着眉间的川字,还是忍了下来,并未真说出口。

  可就算如此,已足够让审卿脸色又红又绿,一口气蓦地卡在了喉咙口,仿佛噎住了。

  谏言?如何谏言?

  总不能让河间献王的长子,把那河间王的位置给刘稷吧,到时候他岂不是更飘了。

  倒是另外一件事还有几分可行。

  审卿咬着牙,极力挺直着腰板道:“那谏言一事,总要深思熟虑,方有所得。既然郑詹事如此一说,我必定……”

  “这有什么难的,还用你回去再想。”

  主父偃神情平淡,打断了审卿的话。

  仅有袖中的手,因为即将说出的话而牢牢攥紧。

  如此一来,任是谁也看不出,他要说出的话,实则是一把打磨多年只待出鞘的利剑,是一份面向天下诸侯的阳谋。

  “刘稷有才无状,实是因为浪荡四方,无有所系,天下宗室之中,也不乏此等情形。更有甚者,竟成兄弟阋墙,父子相争的惨剧。”

  “先前诸位数次提及淮南王,那我也顺着此地说。先淮南国一分为三,其中之一为衡山国,衡山王前任王后留下二子一女病逝,现王后也有四名子女,又有宠姬生有子嗣两人,于是国中怪事频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