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32)

2026-04-28

  “先是有人向衡山王太子密报,说前王后并非病逝,而是被现王后以巫蛊所害,于是太子惊怒,借着酒劲打伤了现王后的兄长。恰逢现王后母亲为贼人所伤,国中人人都觉是太子派遣宾客所为,又多一桩乱事。国中争斗,明处暗处,多不可数。似稷公子一般游荡在外的,反是少数。”

  “若要这等争斗之事少发,若要宗室各安其位,有一法可用。”

  “说。”上首天子神色不明,却已给出了一句首肯他说下去的话。

  主父偃深知,今日这般顺势而为的机会稍纵即逝,往后再说,难免招来怀疑,干脆利落地说了下去:“只需改一改诸侯国中的继承之法,准允诸侯将国土切分,为其余子嗣也分一块立身之地,由陛下恩赐,赏以爵位,种种麻烦,自然迎刃而解。虽世上还有一句话,叫做不患寡而患不均,但食邑从无到有,终究是一件能令大多数人满意的好事。”

  他只先说到这里。

  主父偃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在他停下来的时候,周遭很快响起了朝臣的窃窃私语,如公孙弘一般持重的老臣,也各有所思,低声交谈了起来。

  想来,就算今日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在随后的几次朝会中,这个为了解决矛盾,于灵光一闪间提出的建议,将会逐渐完善起来,直到予以施行。

  陛下果然英明,为这推恩令,准备了这样一出开场大戏。

  主父偃想到此处,忍不住对着自己的“伯乐”投去了深深一眼。

  而这一眼,虽并不明显,还是被某些敏锐之人捕捉到了。

  东方朔摸了摸胡须,目光在主父偃、刘彻以及刘稷间逡巡了一圈,眼中微微一闪,却没打算说出什么话来。

  再往其余人等那边看去——

  丞相薛泽本就没多大的存在感,先前保持着中立,现在也不打算多说。听得主父偃提出的,还是一件太平解决麻烦的办法,他那张老实的脸上,还闪过了几分满意的笑容,估摸着今日这突发的集会,也不会持续多久了。

  郑当时也垂着眼睛,认真细想起了这事的可行性。

  这毕竟是一位历任两朝的老臣,经历过昔年的七国之乱,现在心头一凛,有了几分无端的联想,随即安静了下来,退回到了原位。

  ……

  可是,这些人是满意了,审卿却是要跳起来了。

  他指着主父偃,直接骂出了声:“你这人先前就站在刘稷的那一边,现在果然更没安好心。挨打的是我,刘稷这主犯却还能因你这一说得食邑封地,作为让他稳重下来的财产牵绊,这是个什么道理?我竟从未听过,对犯案之人予以这般奖励的!也不知你这人收了他多少好处,才这般说话。”

  果然是从乡野之间走出来的家伙,为大多儒生所斥,就只知拿出这等讨好宗室的办法。

  今日之争,若只得了这样一个结果,他岂不是白闹了一波。往后,旁人又会以什么眼光来看待于他?

  不,不成,决计不成。

  他通红着一双眼睛看向了刘稷,更是被对方那胜券在握,悠然自得的样子一刺,捏紧了拳头,朗声道:“何必说什么推恩于诸侯,不如抛开你这身份来说此事!”

  什么诸侯次子第三子分不到太多财产,才有了今日行事无忌的刘稷。

  他不想听这样的话。

  “你说东方朔是依靠真凭实据才待诏金马门,不如由陛下出题,由我和他比试一番,且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斥责他的底气。”

  他起码是开国功臣之后,自小接受的教育,怎么都要比东方朔那等出身的好。他就不信,自己赢不过他。

  审卿只短暂一顿,又紧接着说了下去:“再有,你说我罗织罪名,挑拨诸侯,那不如令廷尉有司,顺着我所得的线索追查下去,看看到底能不能找到马脚。”

  淮南王刘安的手绝不干净。只要拿到了这个追查的理由,他总有机会办成这桩大事。到时不仅他头上的争议能消除,还能顺势报了祖辈的大仇。

  “若我赢了这两条,你可敢承认,你确实打错了人行错了事,要为这悖逆法律妄动私刑之事,承担应有的责罚!”

  审卿向着刘稷一步步紧逼,终于在这找回声音后越说越顺了起来。

  可他对上的,却不是刘稷在此消彼长之下的底气跌落,而是他扬起的慵懒笑容:“呵,还算是有几分胆气,也终于说了几句,符合朝臣身份的话。不过,我要纠正两点。”

  审卿着实没看懂刘稷的表现:“什么?”

  刘稷向他走了一步。

  “第一,我从一开始就说了一句话。我不是来接受审问的,是来陈情说事的。我对你也是施以惩戒,不是妄动私刑。”

  “第二,我只承认了我是刘稷,却从来没有说过我是河间献王之子,没有喊过一句父王。方才郑当时说我没收集你的罪证,这点做得不对,可要知道,我初来乍到,自无指控他人的切实凭证啊。”

  审卿:“啊?”

  他说他不是河间献王之子,是什么意思?初来乍到,又是什么意思?

  刘稷合掌,朗声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精彩!今日朝堂,真是精彩纷呈啊——”

  审卿的耳畔,轰鸣作响。

  其中掺杂着一句,万分平静也万分骇人的话。

  “七十年间,地下鬼魂相争,远不能及也。”

 

 

第23章

  七……七十年间……

  “七十年间,地下鬼魂相争,远不能及也。”

  刘稷他在说什么?

  审卿的表情骤然间一片空白,就这么被一句话打懵在了当场。

  他是不是听错了?

  但此刻周围众人的表现,分明在告诉他,他的听力很正常。

  刘稷合掌而笑时,左右队列里的言官窃窃低声,眉头皱起,只觉得他这般表现着实太过轻佻,只是因他说什么自己不是河间献王之子,又先压下了指责的话,准备听个究竟。

  而当那最后一句说出的时候,全场已是寂然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的声音都被掐灭在了当场。

  只有头脑间回荡的声音,侵占着审卿的思绪。

  他是谁?这话什么意思?

  他虽不算是个人才,但也不笨,在将刘稷的话拼于一处时,便得到了一个异常可怕的结论。

  一个理论上或许存在,却从未于史书之中有过记载的结论。

  面前之人,不是“刘稷”,不是河间献王之子,而是一位借助他躯壳的人。

  这人能是谁?

  被一步步逼到此种境地,直到说出那句他平日里说不出来的激昂之词,审卿的头脑转动得也要比平日更快。

  一个名字,在问题出现的下一刻,就已跳入了他的脑海。

  大汉开国皇帝,刘邦。

  早在六十七年前,就因征战伤势不治而撒手人寰的高皇帝刘邦!

  审卿敢说,没人比刘邦更能对应这个猜测。

  绝没有。

  他从地下魂兮归来,初回这将近七十年不见的人间,故而有“初来乍到”一说。

  他是大汉基业的缔造者,所以哪怕穿着别人的皮囊,也能在此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能毫不顾忌后果地说出先前那一句句话,能将朝臣把玩于掌心。

  因为他是刘邦,是刘季,而不是刘稷!

  审卿愣愣地看着这张皮相年轻,眼神却深沉的脸,只觉舌尖发麻,乍然间说不出话来。

  刘稷却根本没给他多加思索的时间,不知他内心几多翻涌,已是又一句话砸了过去。

  “身为朝臣,先前却把话说得有如市井小儿争斗,那主父偃倒没说错话,不是被打得这般可怜,就说话有理的。现在这两句,才叫臣子应有的样子。叔孙通为朕制定礼法,倒是让你将那衣食住行的标准提上去了,可这勋贵应有的本事,却丢得好生痛快。”

  审卿:“……!”

  他说出来了,他真的说出来了。

  一句“叔孙通为朕制定礼法”,比先前那句话,还要更加直截了当地告知了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