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奋斗一朝成空。
天杀的游戏动画还格外有讽刺效果。
他被囚禁于牢狱之中的时候,外面巡逻的胥吏还在同他说。
“这世道不就是这样吗?要么就有通天的本事,能如公孙老先生一般,做那布衣丞相,要么就得有足够的气运,用另一种方式出现在贵人面前,否则……”
否则,时代的洪流面前,小人物的生死都无关痛痒。
【你病死在了监狱之中。】
刘稷:“……”
他懒得查资料了,果断再一次进入了游戏。
时运!时运!
汉武一朝,被时运成全,又真有惊人才干,还能算是善终的是谁?第一个跳入刘稷脑海中的,就是卫青。
不是需要气运吗?跟着卫青混总行了吧,最好还能救下早逝的霍去病,帮助卫青活得更长,至于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都经历过四个周目的人了,总还是有点经验的。
但仅仅半个小时后,刘稷就被迫结束了这个周目。
最后显示在他眼前的结算说明是——
【你所跟从的这支小队迷路了。】
【奇功未立,你已死在了风沙之中。】
刘稷沉默地退出了游戏,打开平板,沉下性子看完了一整本汉武帝五十四年执政的记载,最后决定,先放弃在汉武朝出头,苟到昭宣之治再来发力。
大器晚成有什么问题?
活过汉武帝就是胜利。
这个选择显然要比前面几个周目有可行性得多。
虽然有那么一点不太凑巧,他因和地方豪强往来甚密,也被一并迁移到了茂陵邑,虽然还有那么一点危机隐患,为了维系各种继续游戏的开支,他需要定期往来于茂陵邑和长安之间,但他一直平稳地活到了征和二年。
那是进入游戏的三十八年。
可也就是在这一年,巫蛊之祸爆发,光顾着算钱却把日子过糊涂了的刘稷完全没意识到,政变倾轧之下,就算是最寻常的国都百姓,也未必能平安度日。
他被士卒驱策着加入到了卫太子武装的长安百姓之中,死于——混战之中。
眼前又一次黑了下来。
……
“离不离谱啊!”
全息眼镜几乎是被刘稷直接砸到桌子上的。
刘稷眼睛泛红。
要不是他一抬头,看到现在是凌晨五点钟,他绝对当场拿起手机,打通损友的电话,问问对面是不是对兄弟有什么意见。
这么离谱的游戏到底是被他从哪里找到的!
游戏策划没被骂上热搜,都得算对面会公关。
哦不对,也有一部分的失败原因,要归咎于上面的皇帝是汉武帝!
一想到这个结论,刘稷揉了揉额角,又把眼镜捡了回来。
他决定再进入一次游戏。
但这一次,就不考虑通关了。
不到24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和老板暴力争吵,经历了一场说走就走的辞职,然后本着休养精神的算盘,进入了这个游戏大坑,连着体验了六种不同方式的失败。
此时此刻,他甚至分不太清楚,他到底是对那个前老板的怨气更重,还是对汉武帝刘彻的怨气更重。
可不管是哪一种,他都知道一个道理。
人不能把一口怨气憋着气着自己,万一把自己气病了,只有自己难受。
为了接下来睡个好觉,这怨气必须发出去,绝不能内耗!
体验了六个周目下来,刘稷也算是看明白了,在时间轴走马灯跳跃之间,操作的自由度是很高的,要不然他也没法走出这么多不同的失败结局。既然可以操作,那在完全不管不顾的情况下,他能不能更大胆更不要命一点?
他去找刘彻的麻烦。
反正就是个游戏!
刘稷戴上了眼镜,眼前再度一黑。
长时间的精力集中,甚至让他错过了手机上的一条快递派送电话。快递员也只能在昨天的傍晚,按照他平时的答复,把包裹放在了房门口。
包裹之中装着一套游戏设备,而游戏的名字,叫做《皇帝成长计划·全息版》。
……
元朔元年,夏,茂陵邑。
一辆马车辘辘轧过道上的烟尘,经行于渐成规模的屋舍之间。
这并不是一辆太令人瞩目的马车。
虽然轮饰朱漆,毂心嵌彩,从牵连马匹的衡木到上盖笠檐均用的是上好的木头,雕形简洁端方,实为名师之笔,御车的奔马更是矫健神骏,非同凡品,但要知道,这里是茂陵邑。
早在十一年前的建元二年,当今天子刘彻就已开始着手修建自己的陵寝,定名茂陵。
而在茂陵的附近,效仿秦始皇的骊山陵园与山下丽邑新城的关系,诞生了这座茂陵邑。
来到此地的,也并不只是负责修建陵墓的工匠,还有“郡国豪杰”。
朝廷一声令下,那些在地方占据了大量土地的豪强,就不得不让出那些耕田,放弃早已经营出的关系网,带着能挪动的财富迁居至茂陵邑。
所以富庶的商贾豪强,在此地并不少见。
可倘若再细看的话,又会发现,这架暗藏玄机的马车,绝无可能是等闲富人所有。
也不知是因那拉车的一双乌云踏雪规行矩步,还是因为轮轴远比寻常马车坚固形整,整架楠木车身在移动之间几无晃动,想来就算是要用来迎接年迈骨松的长者,也不必非要为车轮裹上蒲草,以缓冲行路的颠簸。
这是真正的上品车驾。
而在车中,男子安坐于竹席之上,阖目养神之间也不减眉眼锋锐。
窝在车角的白面侍从留意到,他的眉头皱了皱,连忙轻声道:“陛……郎君,已快到了。”
男子睁开了眼睛,向着微风摇动的竹帘缝隙中看出,还未见这茂陵邑中的一应景象,已听到了外间的种种人声嘈杂。
待得马车停下,他信步而下,更显身量颀长,威势不凡。
白面的郭舍人连忙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他听到,沿街瓦舍酒坊的击筑高歌里,混入了他服侍的这位陛下的声音:“这茂陵邑,似乎比上次来时热闹了不少?”
微服出巡的刘彻眉眼凛冽,心情却着实不差。
元朔元年,对刘彻来说,实是个万象更新的好时候。
窦婴田蚡相继过世,接连少了两方掣肘,窦太皇太后生前的余威,也在元光年间陆续散去,于是改元元朔后,刘彻继续大力征辟在野贤才,也在这一年,得到了一位以北阙上书方式来投的贤才,名为主父偃。
这位恰是时候到来的贤才,为他带来了诸多律令相关的谏言,以及一份更为完善的推恩令建议,深得刘彻的心意。
这是一喜。
也是今年,就在几个月前,年近三十岁的刘彻终于拥有了第一个儿子,一举摆脱了朝野上下对于君王没有正统继承人的质疑。生下皇长子刘据的卫子夫被册封为后。
这是第二喜。
去岁匈奴入侵上谷郡,刘彻一改马邑之谋失败后的蛰伏,委派四位将军分别自云中、雁门、代郡、上谷四郡出兵追击匈奴,虽然只有卫青一路得胜,击杀捕获匈奴七百多人,但起码已代表着,面对匈奴屡屡挑衅入侵,做出还击的时机已要到了。而他在上林苑演练骑兵,看好卫青这骑射膂力过人的将领,都没做错!
这是第三喜。
现在,他看着十年间发展迅速的茂陵邑,吹着和煦的夏风,脸上也尽是惠风得意之色。
该!就该把这些郡国豪强迁到此地来。
别以为他身居长安,就不知道这些人拿捏着地方,悖逆律法的行径,不知道他们藏匿人口、贪墨土地的勾当,可到了这茂陵邑,人人都是新客,而非地头蛇,那就都得听他的指挥。
这迁居豪强富户之事,近两年间还该再做一次,以免地方生乱。
一旁的郭舍人连连应是:“正是郎君谋划得当所致。听人说,此地有位修园子的好手,把新宅落在了北边山下,院中不种奇花,反而积沙成洲,激水为浪,竟诓得那江鸥海鹤来此歇脚,与园中的紫鸳鸯白鹦鹉飞作一团,堪称奇景,竟让流连长安的文人也来此一观,还让这茂陵邑中多了几分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