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瞥了眼一旁的滴漏,柔声低头劝着刘据将手松开,让婴孩重新躺回到了席上,这才答道:“这是否算是一桩美事,妾尚不知,但知陛下先前似有隐忧,并非是为此事而来的。您虽决断有方,绝不拖沓,可一向以来,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脾性,为何不先解决一事,再提下一件事呢?阿慧尚且年幼,陛下急着把她嫁出去,我可不急。”
“不过那小平阳侯,数年前由长公主带入宫中过,确是仪表非凡,若长公主也有此意,待得陛下的这些烦心事一并扫清之后,再坐下来商谈也不迟呀。”
刘彻眉间一松:“你倒是敏锐。但你这话说得也对,不该只有咱们有意,阿姊却还不知,此事往后再说。可这烦心之事……”
他揉了揉额角,叹道:“也不是一日两日能解决的。”
卫子夫一向聪明,猜得出来,刘彻这所说的烦心,或许更多的不是各地的诸侯,而是那位意外到来的祖宗。
但已事涉大汉的开国皇帝,与当今陛下之间的博弈,有些话就不似“婚事不应信口敲定”一样,可以由她来说了。
她抬眸,向着一旁的宫人示意,让人上前来,将有些疲累的刘据抱走,自己则接过了另一名宫人手中的小扇,示意她们且先退下。
刘彻沉默着并未说话,卫子夫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直到一个声音在殿中响起,“子夫,你说,天下真有平白得到却无有代价的好事吗?今日朝堂之上,我既乐于看到有人能以这般手腕与我配合默契,乐于看到他退了半步,令朝中并未二帝并立,却也心惊于他洞悉局势,信手拨动千斤……”
“但您没觉得他无害,也依然把握着大局,不是吗?”
卫子夫想了想,继续回道:“人之往来,或因情谊,或因有所求,先祖离世至今六十七载,无缘见到陛下长大,那便仅剩所求二字。什么是陛下能给的,什么是不能给的,什么是他抢得走的,什么是抢不走的,陛下应比妾要明白。”
“有所求……”刘彻喃喃。
刘稷要的是什么?是祖宗自在的待遇,是大汉的兴盛,是北方匈奴平定,是重回地下后能压着冒顿打,是……
“陛下,殿外似乎有人求见。”卫子夫分了些神,留心到了外间的些许动静,低声提醒道。
刘彻眼中短暂的迷茫,已被冷静的底色所替代。“让人进来。”
也真是巧了,当郭舍人低着头来到刘彻面前的时候,还真是带来这个“求”的。
“他怎么说?”
郭舍人回禀:“那位说,虽然推恩令并征调入朝的诏令,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草拟完毕的,送抵各处也尚需时日,人来长安也没法凭空飞过来,但这住处,是否该先准备妥当?”
刘彻嘴角扯出了一抹弧度:“这是原话?”
郭舍人讪讪地笑:“奴婢怕您听了不高兴,去了两句。”
这不是还有皇后在吗?全说出来了,怕有损陛下的形象。
刘彻却有些无所谓:“你尽管说吧。”
那郭舍人也只能转达了。
“他说太后尚在,眼看是没有把长乐宫还给他的意思,这未央宫中他又不是老大,住起来少几分舒坦,还不如在宫外寻个住处,旁边再辟一处地,就用来教那些小辈。最好离未央宫也别太远,膳房的餐食甚合他口味,比烧给他的供奉好得多……”
卫子夫掩唇轻笑了一声。
刘彻一瞥,倒也没生气:“要是让他晓得你方才那妄议祖宗之言,我看他是只让我头疼,还是要连带上你。”
卫子夫莞尔:“可是据儿年幼,连祖宗的话都听不明白,他总不会把这孩子也算进去,一并孝敬祖宗。既然如此,我最多是为陛下担忧,算不得头疼。”
刘彻拍了一拍她的手背:“有些时候别那么聪明。”
他重新看向了郭舍人:“除了住处之外呢?”
郭舍人道:“他说,他还需要三个人,协助他做些事情。”
……
李少君将眼睛眯了又眯,才止住了眼睛因突见强光而生的泪水,又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终于彻底将其睁开。
张汤看到,他没有如早前的那样,将眼睛睁得有神,让人一看就觉他气度不凡,比起寻常老者要显年轻得多。
而是在解下镣铐后,眼皮又猛地耷拉了下来,像是霜打的菘菜。
张汤冷笑:“能从此地出去,都已算你有运道,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李少君指了指自己的脸:“太中大夫此言差矣,我这才叫没有装模作样。既已被人揭穿了故作神仙的假面,那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家产也已充公,想到多年辛劳,已是什么都不剩,又如何还能打起——”
“咚”的一声。
一根长棍砸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李少君立时撑起了眼帘,精神一振。
张汤向他走近一步:“我劝你还是聪明一点,你可不是因为当日向陛下说自己能去四方宣传,让人不敢再犯,才被放出来的。近来也没有什么大赦之事!你若是这个态度到了太祖皇帝的面前,他不欲留你,你就怎么出来的怎么回去。”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当然不会犯浑……”李少君忽然一愣,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惊声开口,“什么太祖皇帝!”
一个王朝能有几个太祖?
也就只有开国的那个。
可这位早就已经过世了,哪里还能活在人间。
李少君被关在廷尉府的大牢里,平日里也就狱卒送饭时能见到人,根本不知外间发生了什么,此刻听到这完全有悖于常理的消息,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他哪位徒弟这么有胆量,竟然从他这里得到了伪装长生者的灵感,装上刘邦了!不仅如此,还在他这失败案例的面前吸取教训,就这么装成功了?
这是不是也太争气了一点?
哎呀!要真是这样,这徒弟就不应该这么着急的!
现在就把他带出来,除了让人容易联想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能有什么好处?
像他这样的,说不定还有机会活命,可装上祖宗的,若被揭穿,就非死不可了!
不妥,太不妥了。
“……你在想些什么东西?”张汤瞥了一眼李少君脸上那五颜六色变幻的神情,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上奏天子,就说这骗子在牢中关了一阵,已有些精神失常,送到高皇帝面前,都不知道能不能办成事情,还是谨慎考虑一些为好。
但索要李少君为“助力”的话,是刘稷说的,而不是刘彻先做出的决定。他还是直接照办为好。
李少君吞咽了一口唾沫,努力一并吞咽下了自己的那些猜测:“我就是不明白,那什么,太祖皇帝为什么……”
“为何会看上你?”张汤接话道。“这事我怎么知道,说不定就是赏识你有胆魄,敢在京中行骗。但你这人胆子虽大,骗术虽高,也没到能将太祖皇帝也骗过去的地步,还是被他扭送进监狱的。既然拿捏住你如此简单,用一用你又如何?”
“你说什么?!”李少君愕然地张嘴发问。
“说太祖皇帝,正是当日识破你行骗嘴脸的人。”张汤显然没有再跟李少君解释的意思,一把扭住了他的肩膀,就将他推给了前来押送的人。
至于刘稷要用李少君做些什么,不是他这位严格执行陛下旨意的人该过问的事情。
把李少君交出去后,他还能更专心地与赵禹一并修订律法,平白得个清净。
可对于终于摆脱大牢的李少君而言,他人已脱下了镣铐枷锁,脚步却还是沉重万分,心中也满是茫然。
不对啊……当日打他的那个,明明说是河间献王的儿子,是个为陛下分忧、揭穿骗子的年轻宗室,怎么会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死而复生的刘邦。
这听起来简直是匪夷所思,离奇至极啊!
可就连他这样的骗子,尚且不敢冒认此等身份,也知道开国君主的本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装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