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思量片刻,又向桑弘羊提点道:“你就当自己看错了,忘掉这个判断吧。”
桑弘羊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不会将这等存疑之事,代入到政务当中。”
“那就好。”刘彻相信桑弘羊的这句承诺,“你只管放手去做吧。”
刘彻想着由桑弘羊转述的那些话,许是愈觉前路光明,面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些:“郡国之内,划而分之,郡国之外,也有宗室治宗室的新招,好啊,好得很!”
这些烦人的诸侯毕竟还是他的亲戚,不能全杀了完事,但让他们各自有事可做,彼此牵制制衡,也就让他暂时放下了一桩心事,能全力应对北方。
程不识已带着刘稷的“善战者未必有赫赫之功”的祝福,重归雁门戍守。
郑当时出任大农令,调拨军粮送往辽西。
李广重任右北平都尉,回到辽西军中。
估量着时间,韩安国和卫青那里,也快能收到他的诏令了。
与此同时,接应张骞的人,也已自关中启程,赶赴西北。
各方都在行动,他的注意力,也就需要尽快集中到北方的一项项变化当中。
忽听此时,桑弘羊又道:“还有一事需向陛下禀告。”
刘彻心情正好,权当先前没听到桑弘羊的那出奇怪判断,颔首示意他说来。
桑弘羊:“太祖陛下问,这教授宗室,摸索新规的经费,是不是也该拨拢到他的住处了?此事臣不敢擅专,还是该由陛下决定,该送多少财货过去。”
他没好意思同陛下说,他怎么看都觉得,太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比写下那个“杀”字的时候,还要明亮一些,更是很有一派祖宗向孙儿要钱的理直气壮。
——这不是感知,而是事实。
但给多少,确实成了摆在陛下面前的考验,仿佛也能算是祖宗给曾孙布置的一项课业……
刘彻托腮沉思了一阵,正欲开口,又被殿外的主父偃求见,打断在了当场。
桑弘羊乖觉地往旁边撤了一步,就见主父偃得到了准允,踏入殿中。
在他手中,还握着一支竹简。
桑弘羊垂首在旁,掩住了眼中的几分忧虑。
他能瞧出刘稷态度间的怪异,也能瞧出,眼前面圣的主父偃,与他前几次在陛下身边遇见他时的情况大有区别。
原本,主父偃从无人接纳的齐鲁儒生,到天子近臣,声名也只在长安流传,众人言语间提及,也就是羡慕他能言善道,得了刘彻的青睐。
可现在,推恩令下达,主父偃为首倡,必将名闻天下。
于是他也一扫昔时的憋闷,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之色。
陛下或许还未觉得这得意当中,隐有不妥,桑弘羊却是忽而想起了主父偃早前在与人宴饮是说过的一番话。
他说,大丈夫活于世间,就应该追求富贵,只要能享受钟鸣鼎食,势比王侯,哪怕将来要被烹煮宰杀于鼎中也无所谓。他游历齐鲁之地,备受冷遇,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当今的赏识,一年之内擢拔四次,宁愿倒行逆施,也要尽享权势之利。
只怕这春风得意……
“陛下,庄助已将名单送上来了。”主父偃恭敬地将手中的竹简递到了刘彻的手中。
刘彻接了过去。
他也说不出来,自己听到这句话是想笑更多,还是生气更多。
昔日,他是真的曾对庄助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成长为自己的股肱之臣,可惜,做会稽太守的三年,他没能给刘彻送上一份满意的答案,回朝之后,仍与淮南王府有所往来,更是让刘彻对他失望透顶。
现在他“奉命”进言,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不见得让人看了有多高兴。
刘彻目光快速地往竹简上一扫,讥诮地看到,庄助迫于无奈,还真分析出了不少适合送来京城的宗室,其中有个名字,叫做刘不害。
方今天下宗室子弟中,有两人叫这个名字。
一个是河间献王的嫡长子,也就是“刘稷”这个身份的长兄,如今的河间王。
而另一个,是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淮南王太子刘迁、翁主刘陵的异母兄长。
竹简上提及的,正是后者。
刘彻在这个名字上停留得有些久,这才问道:“你怎么看庄助将刘不害也写上这件事?”
主父偃答道:“表面看来,此人的名字不应在其中,免叫陛下觉得,他们与庄助有所联络,可不写,又反而像是不打自招。以淮南王的地位,若受推恩,难免让人想到昔年刘长死后,三分其国的情况,所以他那庶长子,其实是在庄助所分析的情形当中的。”
“既然写与不写,遭来的怀疑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还不如写上算了。刘陵聪慧,必然知道,对淮南国来说,若要保全实力,不分远胜过分,还不如趁此机会,把兄长送来长安算了。她还可以骗骗此人,他被列入名册之中,是陛下有意手握人质,胁迫淮南,恳请兄长务必看清,太祖陛下把他们聚集在一起,想要做些什么。”
那刘不害未必会相信刘陵的鬼话,可若他已身在长安,无人可依,也只能相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相信自己充当眼线,能为自己换个前途。
这么一想,他就非来不可了。
刘彻嘴角上扬:“说的是啊……但来了之后,会是为淮南王府效力,还是成为汉室的忠臣,可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
这不仅是因为祖宗的影响力,外加那套学习商道的计划,也是因为……
“现在已不是七国之乱的时候了。”
……
“当年那群养肥了心思,领兵作乱的,虽然没多少当皇帝的本事,但确实能算作尾大不掉,是有实力威逼朝廷,掀起动乱的。现在的这些……”
刘稷说到这里,“啧”了一声,将嫌弃表露无疑。
玩游戏的时候想到找宗室为靠山,跟他这个想法又不冲突。
总之,这些人是顽疾,却不是致命的病症。
要不是这样,他哪敢随便收这么一批学生?
当年汉景帝削藩,削出了七国之乱,倡议削藩的朝臣晁错,并没能因为是汉景帝老师的缘故,就保住性命,而是被腰斩弃市,换来了将领的出兵平叛。
刘稷可不想玩那么大。
以刘彻的脾气,搞出“祖宗祭天,法力无边”,不会让他有心理负担的。
装祖宗也得在保全小命的情况下装。
东方朔想着刘稷的身份,估摸着这句话里,是不是还有些别的意思,便大胆地问道:“那您会觉得,宗室无能,算是教子无方吗?”
刘稷脚步一顿。
跟在两人后面的李少君,更是险些一个踉跄摔出去,在飞快地站稳后,向着东方朔就投去了一道肃然起敬的目光。
这话也是他能说的?
都该给他记一个大不敬之罪了。
偏偏刘稷似乎并不那么在意这话里的尊卑之分,回头向东方朔反问道:“你种过地,或者……种过树吗?”
刘稷招了招手,示意霍去病将随身的佩刀借他一用。
他本就是在带着几人巡视这处宅邸,欣赏欣赏自己终于拥有的住处,故而此刻并不在屋中,而在庭前。抽刀之时,面前正有一株新栽的花木。
虽值夏日,应是枝叶繁茂之时,但这新栽花木,已被削去了不少枝杈,看起来稍显可怜了些。
刘稷抬手又是一刀,毫不犹豫地砍去了一条分支。
“秦皇废黜谥法,以始皇为名,望秦能二世三世,乃至万世而为君,可六国遗恨未除,胡亥更是无能癫狂之辈,自他死后,不过数年就已亡国。由是观之,王业继承,就如种树一般,最重要的……”
他伸手拍了拍树干:“莫过于保住这根主枝。”
东方朔心中暗道,若按这样说的话,高皇帝对于惠帝刘盈的栽培,好像算不得周到,可再一想,万一刘稷说的“主枝”是吕后呢?那他还是闭嘴别说算了。
只听刘稷幽幽叹道:“如今天下宗室皆为枝杈,也就刘彻能算这个主枝,我为何要觉得当下的复杂局面,源自我教子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