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48)

2026-04-28

  “对了。”

  刘稷转头,对上了不知何时已折返的桑弘羊,迎着他有些恍惚的目光,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钱要到了吗?”

  桑弘羊:“……”

  这太过接地气的说法,差点让他噎在当场。

  但他总算还记得他要转达的话,连忙答道:“陛下说,他思前想后,觉得应当趁势再解决一件先前为您谴责之事。”

  这下轮到刘稷茫然了。

  等等,什么叫……解决一件他谴责的事情?

  桑弘羊道:“陛下说,您还未与他一并折返长安时,曾在茂陵邑训斥于他。说是七年前,辽东高庙起火,后两月,长安高园便殿也随之起火,他未能察觉出您的警告,反而仅仅着孝服五日,便当无事发生。如今您还魂入朝,不仅这两处应翻修增建,还应再祭宗庙社稷,以示我大汉国业安定,昌隆兴盛。”

  “自各州各郡赶赴长安的宗室子弟,当为显孝心,携金器助祭,正可充当他们交予您的孝敬了。”

  “李广驰援辽西,卫青领军待命,不免令府库财货紧张,若成此事,还能从中抽调一份添置军备,以免此战不利,让您失望。”

  刘稷:“……”

  不对,他怎么觉得,他好像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

  偏那桑弘羊这会儿又没眼力见了,向他恭喜道:“我大汉有幸,由高皇帝担任秋收主祭,必得来年风调雨顺!恳请太祖不吝辛劳,为子孙赐福。”

 

 

第29章

  刘稷:“……?”

  好一句“大汉有幸,由高皇帝担任主祭,为子孙赐福”啊,也好一出“郡国宗室携金而来,孝敬祖宗”啊。

  那把话说得难听且直白一点,不就叫做“祖宗赚钱祖宗花,刘彻顺便薅一把”?

  他让祖宗干活自己赚这个活动经费也就算了,他还跟祖宗哭国库空虚,为了确保动兵的效果,再从这当中分一批来支援朝廷大军??

  真有他的啊……

  刘稷只差没当场就把脸色拉下来,无语地斜了桑弘羊一眼:“这转嫁矛盾之法,真是深得推恩令中精髓啊,难怪他能和主父偃一拍即合。”

  说这是转嫁矛盾,真是一点也没错。

  刘彻自己不知道该给祖宗孝敬多少钱,多了少了,万一挨说,都是有损帝王颜面,干脆把这事外派给其他人。

  这样一来,天下诸侯愿意助祭多少钱财,便是他们对祖宗有多少孝心,而他刘彻负责传递诏令,搭好祭台,让祖宗出个漂亮的风头,怎么就不算孝顺呢?

  而倘若各郡国不愿出钱出力,也正好让祖宗生一生气,继续帮他这“主干”,铲除那些无用的分支!

  不过当下,以刘稷估量,这些人还是愿意出这个钱的。

  只需要为宗庙秋祭出一份钱,便能将郡国当中的刺头送走,暂时不必将食邑分出去,这是多划算的一笔买卖。

  就如桑弘羊随后所说的那样:“此为三方共赢之法。”

  刘稷却没那么高兴,还以一声嗤笑:“好一个共赢,但归根到底,我看还是他赢得最多。那我倒是想问问他,由我主任主祭,文书之上要如何写?元朔元年,还是汉太祖七十九年?”

  桑弘羊愣在了当场,着实没料到,刘稷会突然说出这样的一句来。

  刘稷冷声:“我是打算推他一把,但也别把他和朝臣博弈的门道,用在我的身上。”

  他本就手握着方才切削枝杈的长刀,此刻眉眼一沉,便凛然如霜风过境,席卷而来。

  桑弘羊顿时心头一紧。

  可还没等他从这脊背发凉的震悚中回过神来,就见刘稷一把收刀还鞘,把刀丢回到了霍去病的怀中,自己朗声笑道:“回去告诉他,少用这些伟光正的话,把我架到火上,我这人行事恣意,又已无生死之虑,没那么好支使。他若让我替他办事,就如方才所说的那样,那就拿出请求的态度。”

  “祭祀宗庙社稷的袀玄衣冠,祭天礼地的公文,全摆在面前了,才叫大汉有幸,君主垂青!否则,说难听些,就只叫赶鸭子上架!”

  桑弘羊垂头:“……是。”

  “等等!”刘稷叫住了准备转头回去报信的桑弘羊,“这宗庙社稷的祭文,让刘彻自己写,写完了送到我这儿批阅,我倒要看看,他这三方共赢良策,值得他投入多少心力。”

  “还有你……”刘稷布置下去了“作业”,又点了点桑弘羊,“你既是商贾奇才,也已知道我要教那些宗室些什么,就烦劳在公务之余,也早日拿出个章程吧。”

  桑弘羊心中颇有几分开罪了刘稷的惶恐忐忑,匆忙应下。

  但就是在他刚走出数步,仍能听见那边动静的距离下,他又听到了一声真切的发笑,混在风声中,传入了他的耳朵。

  “……无所不可用,祖宗也不例外,倒是皇帝应有的样子。”

  当桑弘羊回头,却只看见了刘稷继续向前巡视而去的背影。

  若是他没听错的话,那应该是一句,对陛下的……夸赞?

  还是一句,分量不轻的夸赞。

  ……

  “抠门!”

  刘稷关起门来,就咬牙切齿地把这句真正想说的点评,愤愤然说出了口,“太抠门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在房中踱步,走了个来回。

  物尽其用确实是个优秀的统治者应有的本事,但如果他刚好是那个被尽其才、尽其用的“物”时,就不一定有这么舒坦了。

  更麻烦的是,刘彻的这出开源敛财,还给刘稷带来了一个新的麻烦。

  刘稷没参加过这等礼祀天地的典仪,现在却要担任主祭。

  虽然其中,最是麻烦、他也完全写不出来的祭文部分,已经被他依靠着祖宗发脾气敲打曾孙的这一出,给丢了出去,变成了刘彻的作业,但祭礼这种东西,总还是有一套章程要走的。

  稍有表现不妥之处,对他而言,都有可能是要命的灾劫!

  他也没可能和别人解释,说曾经玩游戏的当官周目里,因为官职过低,没有接触过这么高端的场合。

  那开国之初的礼法规矩确定下来得晚,但以刘邦的身份,必不可能一次都没经历过。再不济,在地下看人间发展时,总也见过吧?这是他糊弄不过去的。

  刘稷停下了脚步,心中有了结论。

  这种事情,就跟由朝臣集议来辨别祖宗真假一样,不能按照别人既定的程序来走,搞点新鲜玩意,想办法重新反客为主,才是正道。

  不,不对……

  “我是主祭啊,主祭主祭,岂不本来就是主。”

  那这就不应该叫什么反客为主,应该叫……主祭,充分发挥了一下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至于这个主观能动性要发挥到什么程度?

  刘彻都不肯出钱了,还管这些干什么!该听他这祖宗的。

  ……

  刘稷满意了。

  虽然有个爱找茬能折腾的曾孙,但日渐摸索出一套相处之道的他,已经没那么容易辗转反侧,生怕掉马了。还因身在自己的地盘,而非宫中,又睡了个好觉。

  他是睡了个昏天黑地,好生痛快,可他们这祖孙二人所造成的种种影响,却已随着夏风扩散而去。

  这些影响已不仅是停留于长安市井之间,议论为何会有祖宗显灵之事,更是随着下发的诏令,向着更远的地方而去。

  此刻,便有一行人正从长安赶赴洛阳方向。

  不过更准确地说,这其实是两批人马,只是因为都衣着从简,所带扈从也并不多,正好结伴上路,才看起来像是同一支队伍。

  一名三十岁许的文士坐于篝火旁,向队列中最显出挑的一人看去。

  那年过五旬依然健硕的武夫揣着佩刀,自马背上跳下,大步走了过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虬髯,在脸上打出了层层叠叠的阴影,显出几分倨傲不好招惹的模样。

  但以那文士看来,他那隐没于胡髯下的嘴角,正是微微上扬的状态,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