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49)

2026-04-28

  “李将军此番重得启用,远赴辽西,为何只带这些人?”

  那虬髯汉,也便是被文士称呼为“李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重新出任右北平都尉的李广。

  他自前元十四年便已从军,至今三十多年,说话素来一派军伍的直白习气。虽与那问话的文士没多少交情,也开口答道:“亲卫多寡,并非胜负关键。先抵北平,接掌军权,才好办随后的事。若非陛下还需叮嘱两句,我早该在前几日就出发了。”

  他眉眼间的倨傲不减,一挑下颌,向着文士问道:“吾丘大夫又为何仅带数人离京,走这一趟?陛下向来待你亲厚,便是由你前去梁都睢阳传天子令,给其他郡国做个表率,也有些屈才了。”

  吾丘寿王敏锐地发觉,在说到“屈才”二字时,李广的语气有些微妙的起伏,仿佛相比于为对方打抱不平,那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

  幸而他早知这位将军的脾性,此刻也未在脸上露出异样的神色。

  “我此行并非只为往睢阳一行。近来东郡盗贼频起,有司上奏天子陈情,陛下有意,令我顺道走这一趟。若是事端易解,那就速战速决,若是情形复杂,那就搜罗讯息,还朝再议。”

  李广点了点头:“吾丘大夫曾为太守,业绩卓著,东郡些许小贼,自不在话下。不过既有盗贼出没,还是在途经洛阳时再雇佣些人手吧。”

  他拔开水袋的栓子,闷头灌了一口,嗤笑道:“也不知公孙弘是如何想的,去岁还向陛下建议,说要限制民间携带弓箭出行,仿佛不带着武器出行,便能路途太平,万事无恙……嗤。”

  吾丘寿王并不太喜欢李广这说话的语气。

  公孙弘乃是陛下近来愈发倚重的长者,又不是个寻常小吏。

  何况,以吾丘寿王看来,若是他所估量的情况不错,丞相薛泽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不了多少年了,近来高祖还魂一事中,他的表现也糟糕透顶,陛下应有将他替换掉的意思,而最有可能接任丞相位置的,就是公孙弘!

  但这句限制民间携带弓箭,只是治标不治本的话,却又与吾丘寿王的观点相合,竟是让他恍神了一瞬。

  也就是在此时,有人抢在了他的前面,把话说出了口。

  “我虽不知二位先前在说些什么,仅听到了后半句,但也觉这话没说错。天下太平与否,岂是武器多寡所能决定的?归根到底,还是要世人先怀仁义,解怨化仇。”

  一名游侠儿打扮的年轻人自停下的瘦马上跳下,朝着李广的坐骑投去了一道艳羡的目光,又在他的布衣短刀装束上停顿了片刻,这才快步向着两人走来,对他们拱了一拱手:“我冒昧开口,并未得罪二位吧?”

  吾丘寿王和李广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对方说什么只听到了半句,他们就也默契地按下了先前对彼此的官职称呼,只当就是个寻常的过路人。

  李广挑眉问道:“大丈夫在外,有话便说,何来得罪。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你这话中所说,要世人先怀仁义,解怨化仇,又该如何做?”

  那人想都不想,便已给出了答案:“二位可曾听过河内郭解之名?便如他所为,调剂纠纷,不留名姓,明于事理,义释杀死外甥的凶手,便是正道了。”

  “……河内郭解?”吾丘寿王眉头短暂地皱起,又很快舒展了开来,状似不知地说道,“我祖居东南,前来长安混个前程,前几日接了项差使,才往洛阳方向来,还真不知此人。随后或许真要依我这兄弟的建议,在洛阳雇佣几个好手,于此间停留数日,是该先知道知道附近人物。”

  那游侠儿听他有意一听,顿时面上一喜,向他说道:“这大侠郭解其人,本是个亡命之徒,做过盗铸钱币一事,也干过掘人墓穴的勾当,但许是他的气运当真昌盛,屡次入狱又赶上朝廷大赦,竟是次次毫发无损地出来。”

  吾丘寿王:“但这等仰赖于朝廷开恩的脱解之法,总归还是不妥。若真犯了要命的官司,不在宽宥的行列,岂不是麻烦了?”

  “所以啊,”那游侠儿笑道,“郭大侠年岁日长,便反思己身,不再做这些事了,不仅如此,还常对人施恩,不图回报。也曾有人觉得他这叫沽名钓誉,实则还是早年间的样子,于是对他冷眼相待,谁知郭大侠不仅没记恨于他,反而让人免去了此人的劳役。这人知道后,直呼自己大有错谬,去找郭大侠负荆请罪去了。”

  吾丘寿王心中微微一惊,却不是因为郭解的回头改过,而是因为那句“免去了此人的劳役”,让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恶徒,而是一位在地方上颇有家底的富户!

  游侠儿却没瞧见吾丘寿王的神情有异,继续说道:“经此一事,咱们这帮人就更是敬重他了,就连洛阳人也听闻他的名声。去岁有两户洛阳人士结仇,争执不休,洛阳十数贤人三老都上门调解,也没能调解出个所以然,还是郭大侠夜半到访,将这两人的纠葛给说开了,没闹出持械伤人的事端。偏偏他又不好那虚名,还让两家装模作样到第二日,等洛阳人来调解时,才各自散开。”

  “可这等事情能瞒得过谁呢?咱们这些在外面走动的,消息那叫一个灵通。郭大侠从河内往洛阳一行,咱们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所做的好事,也就藏不住了。”

  他说到这儿,忽而咬牙:“可也不知这世道中的人都是怎么想的。郭大侠已然回头,成河内楷模,却还有人与郭家结怨,要找他的麻烦。我等一向仰慕他的风范,这才匆忙赶回洛阳,预备叫上些人手,往河内一行,看看能否先为郭大侠办些事情。”

  吾丘寿王这下是真的惊了。

  这游侠儿开口闭口间,仿佛将这郭解奉若神明,把“办些事情”说得杀气毕露,却又轻描淡写,分明……分明像是半个死士。

  这就不是小事了。

  曾任地方太守的经验,也让他骤然意识到,这郭解只怕不是回头改正,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让自己能肆意行事,打击异己,却自此无人指摘,渐成楷模。也成了……地方官吏根本不想遇到的,地头蛇。

  “怂恿少年慕其行,壮其志,算什么贤人?你这先前的那一番话……”

  李广伸手按住了吾丘寿王的臂膀,也止住了他的话。

  军旅多年,他的直觉远胜常人。

  他敢断定,在那游侠的同行者中,已有人向着吾丘寿王,投来了一道暗藏杀机的目光!

 

 

第30章

  或许是察觉到了李广的戒备,那道目光又快速地收了回去。

  只剩眼前的游侠儿恼怒道:“我好心向你告知河内贤人所为,你却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我等效仿郭解恩怨分明、仗义疏财,愿意为他奔走,怎言怂恿二字!”

  吾丘寿王在刘彻面前尚且胆敢直言,更何况是在这游侠少年的面前。

  他收到了李广的提醒,也没妨碍他冷声驳斥。

  “笑话!若他真是贤才,有人言语鄙之,该做的恰恰不是免除对方的劳役,让人平白受恩,此后有话也说不得。若他真是改邪归正,就该出仕为官,调解天下纷争,而非令名望日盛,游侠趋附,竟成地方一霸。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若稍有差池,便成悖逆律令的祸害了!”

  他们这些混迹朝廷的,谁没几个心眼。

  郭解的那一套,或许能骗骗这些游侠儿,却骗不了他们。

  “你……你当真不知好歹!”游侠儿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他才不管吾丘寿王说的是不是“若稍有差池”,只知此人说话当真难听。

  “春申孟尝接济门客数千,留名于世,郭公效之,有何过也?”

  吾丘寿王冷哼了一声:“赵民闻孟尝君贤能,只因取笑一句,以为他是一魁梧壮士,原是小丈夫,便被他与门客杀死,一句笑言,斫杀百人,灭一县之地,人道孟尝君慷慨,我却说他毒辣。”

  还真以为孟尝君是什么好东西吗,就拿来佐证“贤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