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游侠儿闻言,霎时哑然,僵硬在了原地。
如他这般的少年游侠,是没读过几本书的,仅从些许民间故事里,听到了些许“榜样”,怎会知道,在那鸡鸣狗盗的故事之外,还有这样的一出。
可瞧着面前文士冷然的眼神,想到此人所骂的,正是他一贯敬仰的郭解,他又找回了说话的底气:“我大汉开国之君不也曾义释囚徒,施恩于民吗?难道这也能曲解成心怀叵测……”
吾丘寿王都要听笑了:“你自己听听说这话对是不对?高皇帝起义之时,正值秦末乱世,征夫疲苦,百姓艰难,难道今时今日还是这样吗?春申君孟尝君之流,值战国割据,几国交斗,门客何止是门客,更是对敌的卫士,今日的河内难道还要攻伐洛阳吗?”
“天子治下,游侠不知官吏如何如何,反而开口闭口都是一沽名钓誉的白衣,我虽未见郭解其人,也知大为不妥!”
“我……话不投机,不与你多言了。”游侠儿又急又气,转身就走。
他们本就是道旁路遇,还未在此处安营,现在一并呼啦撤走,也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吾丘寿王叹了口气,望着那群人消失在夜色当中,摇头唏嘘了两句。
李广眯着一双厉眸,提醒道:“我看他们不像是吃了这个亏,就会撤走的样子,只不过是碍于我在这里,不知动起手来的难易,所以先往前面去了……”
吾丘寿王皱眉:“……胆子大到这个地步?”
关中为天子脚下,有卫卒把持秩序,对那些仗剑的游侠儿多有约束,这洛阳距离长安并不算太远,按说也该严守规矩才是,怎么就到了动手的地步?
但方才那群人离去之时,他确实从中瞧见了一道难掩恨恨的目光,仿佛是在言语上说不过他,便要在其他地方把场子找回来。
要这么看,还真说不准。
宁可小心提防,也不能在这种地方遭人暗算。
吾丘寿王平复了一番因这地方一霸而生出的怒火,向李广问道:“李将军以为,我等应当如何?”
李广答道:“我送吾丘大夫抵洛阳后,便假作分别,让人以为我往北上投军,你继续东行,往睢阳去,但我与精兵都跟随在你后面,如有意外,便即刻现身抓人。不过……为免抵达辽西失期,我等接下来还需走快一些才好。”
“好!”吾丘寿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从他们与那一众游侠儿分别之处,到洛阳的沿途,都格外平静。甚至险些让他觉得,自己当日所察觉到的杀机,会不会仅是他的错觉。
可当过了洛阳,李广与他分开另行之后,他便忽而感觉到,在暗中有了些许变化。
就在当夜,他与扈从搭营休憩后,吾丘寿王猛然转头,看向了帐篷之外。
那里用于示警的篝火,忽然熄灭了!
一记刀兵出鞘的声音,随即响起在了近处。
……
“荒谬!简直荒谬!”
刘彻一把将加急奏报的竹简摔在了案前,满眼都是勃然怒火。
他今日已经够烦了,这一出从洛阳急报而来的消息,就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他努力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可偏就是这一转头,让他对上了桌案上的另外一份卷宗。
刘彻的表情顿时又扭曲了起来。
那不是别的,正是他为刘稷写的秋收祭文。
嗯,第三版。
第一版,被祖宗点评为辞藻繁复,为难他一个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年人,于是驳回了,说是语句起码要删减一半。第二版被祖宗嫌弃对天地之大了解不足,言辞间太过夸张,需要摆正中原汉朝的位置,但又要表现出他们刘姓皇室的自信,拿捏好这个分寸。
面对祖宗的一通胡言乱语,各种点评,并不想多出钱还想顺便薅一把钱财的刘彻也只能继续当个合格的劳工,继续写第三版。
祖宗近来无事,预备稍后亲自前来,看看是对其通过,还是再做一番修改。
结果现在,又传来了这样的一出消息。
吾丘寿王和李广路遇洛阳游侠,只是对那河内郭解多说了几句中肯的点评,竟然就遭到了他们的刺杀。
准确地说,是在吾丘寿王脱离了李广的保护后,就被那些一路跟随的游侠刺杀了。
幸好,李广连从匈奴人处逃离的经验都有,更别说只是甩开那些盯梢的眼线,早已绕路回来,守株待兔了。
那一众行刺的游侠儿全已被李广带人拿下。
吾丘寿王在混乱中受了点伤,但无关要害,只需休养两日便好。
可这伤势如何,不是能不能轻拿轻放的凭据!
“听听他们被拿下时说的是什么!说只恨他们动手的时机没找准,竟然让吾丘寿王脱逃了,没能把这说闲话书生舌头给割了,免得叫人再听到那些颠倒黑白的话。”
“颠倒黑白?好一句颠倒黑白!连刺杀朝廷命官的事都做得出来,能叫什么白。”
更让刘彻觉得生气的,是吾丘寿王在这封急报中随后说的话。
他说,这群游侠儿在知道了他是朝廷官员,李广又是边地将领后,忽然默契地改了说法。说他们是与这群人起了冲突,但并不是因为吾丘寿王对郭解大加点评,而是因为路遇之时另外的纠纷矛盾。
他们也不是激于义愤,想要为郭解解决了这个潜在的“仇家”,而是自己要给吾丘寿王一个教训。
这么一来,原本的地头蛇唆使游侠为刀剑,替他铲除麻烦,就变成了一众没经过多少教化的年轻人为图报复胡来一通,完全牵扯不到郭解的头上。
好清白无辜的一位郭大侠。
这都叫什么事!
秦汉之风,多在一个“义”字。
刘彻胆敢断言,就算洛阳刑狱对这群游侠审讯逼问,他们也不会将这麻烦引到郭解身上的。
郭解人还在河内,既不认识吾丘寿王与李广,那番指责算算时间也还没传入他的耳中,那么与他有何关系呢?
若是朝廷凭借着吾丘寿王与李广的说法,非要将这场刺杀,牵连到郭解身上,还不知道河内的一众人等会闹出怎样的事端。
“……值此内抚诸侯宗室,外迎匈奴的当口,朕是真不想节外生枝。原本在巡视茂陵邑后准备提上日程的迁徙豪强计划,也都暂时搁置了,谁知道有些人,是非得撞上来。”
刘稷踏入殿中时,就瞧见了刘彻肃穆中透着杀伐的神色:“您当日曾有一句话,原本说的是时势与预言,说那郭解,会起于其名,毁于其名,没想到这么快,就已应验了。”
刘稷一愣,开口问道:“……发生了何事?”
他是来查刘彻作业的,怎么突然就换了个话题,说的还是郭解。
他当日在痛打了李少君后说出这番结合未来事实的判断,原本只是想继续强调自己的祖宗形象,为日后郭解那“侠以武犯禁”之事埋个伏笔,谁知道竟然现在就出了事?
按说,郭解真正被刘彻列入需要铲除的行列,得是一年之后了。
彼时刘彻又一次敦促地方整理豪强名录,迁居至茂陵邑,不仅是为茂陵邑填实人口,也是为了清除地方祸患。那郭解不欲从河内搬走,找关系竟然找到了卫青的头上,不仅如此,到了他必须离开的时候,当地敬仰他的人竟为他凑出了一千万钱,还为他杀了那个将他记录上迁移名单的官员。
此举,彻底将刘彻给惹怒了。疆域之内,怎能有这般不安定的因素?趁早铲除才是正道。
而现在……
现在他这算不算是提前跳了预言家,又坐实了祖宗的眼力?
刘彻摆出了一派稳重的样子,语气里却还冒着怒火:“洛阳游侠不满于吾丘寿王点评郭解的话,夜半刺杀,被李广抓了。这群人死都不承认此事与郭解有关,只说是他们与吾丘寿王之间的私仇。”
这简短的两句里虽无吾丘寿王和那游侠儿之间的交谈,但对刘稷来说,已足够他判断出当下的情形。
他落座问道:“那李广与吾丘寿王是如何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