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梁王去为他那将赴长安孝敬祖宗的弟弟,请一位好老师。
……
远在长安千里之外的梁王刘襄,若是让刘彻来评价的话,一句也就够了。
不肖其祖父。
他的祖父梁孝王刘武,因是窦太皇太后的小儿子,备受偏爱,也养成了他飞扬跋扈,专横异常的表现。虽在七国之乱时为朝廷屏障,抵御作乱的诸侯有功,可他的举止,已僭越了有功之臣的分寸。
梁国地广膏腴,拥有四十多座城池,食邑收获无数,他竟还不满足,在国中大修林苑,招揽豪杰,出入仪仗几乎比肩天子。
刘彻更不会忘记,在他的异母兄长刘荣被废黜太子之位后,一时之间,兄终弟及、立梁王为太子的声音再度出现于朝堂上,梁王更是丧心病狂地派人刺杀反对他继位的十余名大臣,也终于招致了景帝的打压。
他也终于在自己没能继位的事实面前郁郁而终。
可这位年轻的梁王,为人就没那么张扬了,甚至因为年少袭爵,祖母与母亲又偏爱幼子的缘故,性情上懦弱了些。
就如此刻,耳闻他那王后任氏摔门而入,他一个哆嗦,笔下便晕开了一道墨痕。
任王后气势汹汹地到他面前,要他评说个道理,却见丈夫将笔一搁,先往后挪了半寸。
“……”
她嘴角一扯,也不知自己该气还是该笑,干脆先闷闷地在席上坐了下来。
“您是梁王,拿出些梁王的架子来成吗?京中都来了消息,可以准允您不必将封国四十城分与兄弟,那太后来闹的时候,也别这般畏畏缩缩的,反而显得是我们做了坏事,没有底气!”
刘襄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可是,我看那推恩令的安排也并不差,为仁孝之道计,把封国分出十城来给兄弟,在长辈那里也就有了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任王后拔高了音调,“你以为割让十城就是交代,是在执行陛下推恩诸侯的新令,她们却未必领你的情。你是不是忘了我早前是因何跟你祖母吵起来的?”
梁王低头答道:“因为那只罍樽。”
“对,因为你祖父传下来的那只,价值千金的罍樽。”任王后将价值千金几个字念得格外的重,又冷笑了一声,“罍樽固然价值千金,但与这食邑相比,也算不得什么,与我们平日里供给两位太后的奇珍相比,更不过平平,只是因为孝王曾用,显得宝贵了些,若依照祖宗嗣法,此物该当由你继承。可李太后总拿孝王着令此物要慎重保管的缘故,迟迟不肯将其给你,我看不下去!”
“今日,她不让的只是这一座罍樽,安知明日不让的,又会是什么。你想只让十城便耳根清净,谁知道她要的是不是二十城。若是没有太祖的这句支持,你让也就让了,如今朝廷有心偏袒,让你保住这先祖挣下的尊荣,你却还这般谨慎小心,你还当自己是梁王吗?”
“你那祖母,自己的丈夫就是母亲偏爱的受益者,她又怎会明白这当中的苦楚。她想给你那在世的叔叔争,你母亲想给你的幼弟争,这里面谁都没把你当回事!”
梁王刘襄叹了口气:“话是你说的这个道理,可是朝廷诏令才抵洛阳,就因一场意外刺杀,先耽搁了一阵,谁知是不是在警示于我,莫要太执迷于封地多寡。或许陛下其实也并不愿意看到我手握如此重兵,让弟弟入京也只是个借口,顺着推恩令来做,会更为妥当。”
“胡说八道,这刺杀是吾丘寿王和洛阳游侠之间的争论引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任王后白了他一眼,“陛下第二次追加的诏令,仍未改意图,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态度吗?而且,我来前,路上遇见吾丘寿王了。”
梁王面色一僵:“使者跟你说了些什么?”
任王后道:“他说,他会帮忙劝服两位太后。若是陛下的使者从中说和仍没有用,你要尽孝退让,我绝不拦你。”
梁王迟疑着,终于松了口:“……那就这样吧。”
“这才像是你该说的话。”任王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虽不算个聪明人,但涉及权势之事,她自觉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吾丘寿王与她路遇之时,谈起说服太后这件事,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要这么看,成功的机会应该不小。
任王后的这个判断,也确实没错。
吾丘寿王在向李太后宫中走去时,在心中暗道,他必须不出差错地办好这件事。
他在洛阳,等到的不仅仅是陛下写给梁王的诏令,还有一封对他和李广办事不力的指责,质问他为何不能当断则断,借着自己手握圣旨的职责,扩大游侠刺杀的罪名,进而抓到郭解的把柄。
李广赶赴边疆,若真能拦住匈奴犯边,就能戴罪立功,那他呢?
总之,他现在被安排着来办的事情,绝对,绝对不能再办砸了。
从长远来看,让梁国暂时保持当下的状态,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梁王仁懦,虽手握重兵,把持四十城,却并无诸侯的枭雄之气。天子施恩,令他保全疆土,化解与兄弟的争端,还有祖父死守睢阳的名声摆在那里,哪路诸侯反叛朝廷,估计也不会想到与他联合。
由他拿着这片地,比他兄弟从中分一杯羹更为合适,还能让天下知道,陛下推行此令,不是为了大而化小,瓦解诸侯势力。
多好的例证。
这就更不能出使失败了!
吾丘寿王当先拜访的,就是与这一任梁王后有罍樽之争的李太后。
年已过五旬的李太后近年间视力欠佳,看人有些模糊,只隐约能看见,这位向她行礼的朝廷使节仪表不差,举止恭敬,却看不太清他脸色如何。
好在,还是能听清他言语的。
那吾丘寿王上来,就是对她的一句恭贺。
李太后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恭贺?我喜从何来啊?子孙不睦的传闻,想必使者刚入梁都,就已有所耳闻了吧?”
吾丘寿王从容答道:“自是恭贺您,子孙当中,有德者理政治国,有能者入朝就学,将有莫大的机缘前程。高皇帝显灵于朝,点拨陛下解其困惑,如今有心为您子孙指点迷津,难道还不足以让我恭贺吗?”
李太后追问:“那不知,高皇帝在朝中欲成何事?”
光只是祖宗显灵之说,相隔这么远,她要上哪儿去求证?又怎么知道,是不是当今陛下为了稳固自己的位置,拿出来的借口。
还是得跟她说清楚,这祖宗在干些什么。
……
“祖宗”在干嘛呢?
祖宗正在清点自己的资产。
“太祖陛下……”李少君讷讷地凑到了刘稷的面前,“他们搬他们的,您不必费心在这里看着。”
刘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却并未挪动脚步,而是继续监督着人搬运东西。
李少君被他从牢中提了出来,他的徒弟也被刘稷择劣录取,提了几个出来,他骗来的钱财还了回去或是充入国库,工具却被刘彻准允,送到了刘稷这儿来。
刘稷在看的,正是这份资产,也是他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这一批。
紫水晶,绿松石,雄黄,硫磺,赭石。
按照李少君所说,这是从南越传来的一张名为“五色药石”丹方的配料,也是他近来在研究的东西,不过还没找人服用过,也就不知道效果。
存量不少,对刘稷来说是个好消息。
水银,神仙水,铅粉。
李少君说,这些东西配置得法,能令面容重回白皙。但他是个高明的骗子,这种东西还不如养生药材适合用来长久取信于人,也没太搬出来用过。
木炭。
这不用说了,炼丹的重要燃料。
珍珠粉,上上乳,次上乳……
各种调配药丸的材料。
还有……
少得可怜的硝石。
李少君大为困惑,不明白刘稷为何突然就怒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恨其不争的埋怨。
却不知刘稷在心中是如何疯狂地腹诽怒骂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