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63)

2026-04-28

  所以这出邀约的本质,必定包藏对他的算计。

  更有甚者,就是要换种方式对他报复!

  而长安,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高皇帝”的出现,充满了荒诞诡异的意味,对他这种一贯经营名声的人来说,更是怎么听怎么假。而当今陛下已接连送走了数位对他而言的掣肘,谁知下一步,会不会把手伸到他这样的人身上。

  他这是去也不成,不去也不成!

  可对于那些兴高采烈来报信的游侠儿,他是万万说不出这些顾虑的。

  郭解抬了抬嘴角,笑得有些僵硬,向众人拱手:“我郭解不过一方庶民,多赖诸位的抬举,才有今日的郡中名望,但要说德操过人,可为宗室之师,是绝不敢当的,更不敢劳烦梁王亲自到访。”

  “您这话……”

  “我并非在说,要谢绝梁王的好意。”郭解心头气闷,却也强撑起了笑脸,“我一向仰慕高祖之风,如今有幸凭梁王之邀入京,亲见其主持秋祭,实为平生大幸,又怎敢说什么恐教人不成,不如留于乡野。”

  “只是那梁王身为帝胄,先祖又有平乱定国之功,我郭解仅有调节乡野纠纷的些许本事,何敢由梁王入陋室来请,应由我前去迎接才是。”

  一众游侠顿时欢呼应声:“我等与郭大侠同去。”

  这叫什么?这叫一方礼贤下士,一方谦恭明德。河内少年,当又有一口耳相传的佳话了!

  不过若有人能透过梁王乘坐的车舆,看到当中的情形,或许就会发觉,情况与他们所想的,并不相同。

  这位一向有些怯懦的梁王,此刻本该意气风发,驱驰车驾,却在眉眼间带着几分纠结,望向一旁的吾丘寿王,疑惑溢于言表:“不瞒使者,我还是有些不解。”

  他顿了顿,“我虽不算个聪明人,但也知道,真心求一名师,应当不是我们今日这样的表现,何况……”

  “何况他先前耽误了我行抵梁国的脚程,你不知为何我们还要来请他?”吾丘寿王问道。

  “不仅是因为他耽误了使者的要事,也是因为……他不过一介白身,也算不得学问过人,弄出这样浩大的阵仗,是否没这个必要?”

  吾丘寿王指了指外间。

  车帘影绰,照出了簇拥于仪仗周围的身影。“梁王觉得,这些人都是为您而来的吗?您在河内已有了这样的声威?”

  梁王吓都要被吓死了:“这怎么可能!我年纪尚轻,全是因祖辈福泽,才能忝列诸侯,岂有可能名扬河内!”

  不带这么冤枉人的!要是知道往此地一行,还会有这样的危机,他决计不跟吾丘寿王走这一趟,弄封亲笔信来请,也能完成陛下的旨意。

  “这不就得了吗?”吾丘寿王回问道。

  听出他话中确实没有问责的意思,刘襄挪了挪落座的位置,面上自在了些。“你的意思是,那些人能为郭解而来,此人对朝廷的威胁,就没我所想的那么小……”

  “何止是没有那么小。他今日能煽动游侠儿替他除掉说话不好听的人,又怎知明日不会揭竿而起,闹出什么围杀府衙的义——举呢?”

  刘襄听得明白吾丘寿王那“义举”二字里的嘲讽意味,眼帘动了一动。

  就听使者继续说道:“昔日高皇帝与朝臣共同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这汉家天下,当由陛下、吾等朝臣以及您这样立场坚决的宗室共同守护,若不想天下动乱再起,必要将有些祸端早日铲除。能在河内有这般名望,却做的是养门客以自重的事情,这郭解怎么不算一位分量极重的有心之人呢?”

  梁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紧张地抓住了吾丘寿王的手腕:“那陛下既然有心清算于他,先将人调离河内,请去长安,或许很快就能将其发落,我该怎么做?我于他到底有今日的邀约,他还将与我胞弟结为师徒,会否有外人从中挑唆,将这罪责也一并归到我的身上!”

  这就糟了。

  吾丘寿王连忙出言安抚:“您只是被他的名声骗了,言行举止,无不在显示从陛下诏令的遵从,以及对兄弟的关切,哪里就到了要被他连累的地步。不仅陛下,就连高皇帝,也得对您的配合予以嘉奖。”

  刘襄缓慢地又点了一下头。

  对,对,这是朝廷有意,借着把郭解调入京中,敲打那些与他一般在地方上逞凶的豪强,他这凡事配合的乖顺子孙能有什么错?

  他需要做的,就只是演好这一场诸侯邀约的好戏罢了……

  或许这“成也名望,败也名望”的情况里,还混着些对他的敲打,但也确实不必在此杞人忧天,担心些没必要的事情。

  当仪仗被另一批相向而行的队伍拦停时,梁王与天子使臣一并行出车舆。

  众人看到的,便是一位举止温和,仪表神态俱佳的年轻人,向着另一边的郭解给出了诚恳的邀请。

  “……这位坐拥四十城的梁王,竟能做到这一步,当真是令人惊叹!”

  “要不怎么说先帝和当今陛下有本事呢?昔日那位梁孝王,是怎般行事,今日的梁王又是如何,一看便知。”

  “说起来,与这位仪表堂堂的宗室子相比,郭大侠倒是……”

  倒是显得有些短小精悍了,也难怪早年间曾做过盗墓倒卖的勾当。

  只不过这话,在这几年间已并不适合说出口。

  他都已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只作腹诽,仍是被一旁的人怒瞪一眼:“说什么呢,郭大侠是以人品取胜,怎可胡乱评点外表如何!”

  “我可什么都没说,现在也觉今日种种令人敬羡!”

  “……”

  直到刘襄握着郭解的手,请这位有德者与他一并起行,周围的纷纷议论之声,才渐渐平息了下来,却又很快以另一种方式,自河内席卷至洛阳。

  身处漩涡中心的郭解,不苟言笑地回答了几句梁王的问题,终于得以能坐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中。

  他揉着自己僵硬的脸颊,发出了一声郁闷的长叹。

  只在转头看向与车马同行的几名忠仆时,才隐约闪过了些满意的神色。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不能孤身入京。

  亲自见到梁王,也证明了他先前的一些判断。

  梁王对他的态度不算太差,但郭解能察觉到,对方的礼遇之中,分明透着些说不上来的疏离避让,与梁王同行的吾丘寿王表面敦厚,却又好似暗藏玄机。

  这不是诚心相邀应有的表现。

  如此说来,他就必须要为自己争取一条退路。

  上京一行已成定局,与梁王的结交或许也不全是坏事,那么他能做的,也就是尽可能不要入局太深,以便寻到脱身的机会了。

  可他即将跟从的那位宗室子,按照朝廷的安排,还得跟从太祖学习,说是位处天下风暴的中心,也毫不为过,若真走到了刘稷的面前,他还能做到不要入局太深吗?

  郭解思忖,既然改变不了当下隐有失控的局面,有没有可能,先让人去接触一下当中最大的那个“变数”,进而得些机会呢?

  正好,刘稷不在长安,而在长陵。

  作为一名河内地界上的地头蛇,他的手伸不到长安去,却有可能,在长陵邑做些事情!

  免得到了长安,就真处处受制了。

  ……

  长安更漏将尽,天光未明。

  刘彻早早起身,披衣坐于案前。

  借着夏日早现的一缕幽光,与案上的烛火,他认真地看过了各方送来的每一份上奏,在其中的两封上停留的时间稍久一些。

  一封是卫青自北方送来的信报。

  刘稷的种种行动,虽然都让刘彻一次次相信了他确有先祖之能,但事涉边关,涉及与匈奴之间的交锋,刘彻不希望再有侥幸、可能的意思。

  他需要情形变得更为明朗一些。

  光是去信韩安国,让他增设守备,重新启用李广,让他即刻赶赴右北平,对刘彻来说,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