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67)

2026-04-28

  “最重要的是——”

  这本事别的不说,用来糊弄刘彻,让他相信自己的身份,效果恐怕不是一般的好。这无疑是比语言更为有效的身份证明。

  而且,虽说他闭上眼睛,面前便浮现出了那支利箭迎面而来的冷光,让他一个习惯了现代社会的人,怎么都有些难眠,但他敢保证,今日,明日,甚至是接下来的几日,睡不着的大有人在!

  比如,那位命令死士行刺杀之事的人。

  刘稷终于气顺了,“呼”的一声吹熄了烛火。

  在相隔半日马程的长安,也确实有人对着面前的灯火,枯坐了一整夜。

  长陵邑被封锁,刺客的尸体被悬于陵邑之外,刘陵就知道,自己的刺杀计划不仅失败了,还可能会迅速遭到疯狂的反扑。

  她现在要做的,是一边在长安稳住阵脚,防止因为她的失态,让人看破玄机,一边让人抹去自己和那些失败的刺客之间的联系。

  可是,这个决定的下达固然不难,有一名侥幸从长陵邑中逃出的刺客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她辗转反侧了许久。

  她虽没有亲眼所见,却完全能从下属的描述中,想象到彼时的情况。

  太祖抬手阻箭,让其悬停而落,何等的从容飘逸,风姿不凡,何等的威严天成,神鬼相助!纵然车马往来天下不易,但这个消息如此不同寻常,势必能遍传世人之口!

  那么不仅开国之君刘邦的名望会更上一层楼,能得祖宗相助的刘彻,也就更有了天定的帝王命数啊!

  如此命数在,其他人要如何与他一争?

  这根本不是刘陵想要看到的情况。

  偏偏就是因为她,因为她让人安排的这出刺杀,用这种异常极端的方式,证明了刘稷的身份。

  她着实懊恼得厉害,一拳砸在了面前的桌案上,恨自己的杀敌计划,竟是变成了资敌,若刘彻能一路查到她的身上,她和父王的处境将会更加……

  “翁主!”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侍从的呼喊。

  刘陵匆忙起身,开门就见侍从面有焦急之色地站在那里。

  “发生了何事?”

  “陛下出宫了!”

  刘陵一惊,向着院墙之外的天边抬眼望去,只见夜色仍未从天幕消退,甚至远没到早朝的时辰。

  刘彻在此时出宫,足以证明他动身的仓促,本不该是帝王出行应有的样子。

  但又或许,那不是仓促,而是他要尽快确认一些事,也尽快执行一些事,放在刘彻这位一向雷厉风行的帝王身上,就并不算有多奇怪了。

  “他去了哪里?往长陵邑方向去了?”

  侍从摇头,“只知开了北门。”

  “那就不会错了。”刘陵沉重地闭上了眼睛,掩饰住了自己眼中一瞬的慌乱,“他去长陵邑,见那位高皇帝去了……”

  这对祖孙之间,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刘陵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不敢去猜了。

  哪怕她此刻身在自己的府中,没能亲自见到那一行离京的车驾里,刘彻是一派怎样的模样,她也完全可以猜得到,对方绝不会如她一样狼狈。

  这个猜测确实没错。

  刘彻一夜未眠,可在选择亲自去迎接祖宗回京,坐上了北上的御驾时,并未有熬夜的疲累,只有帝王起行的精神抖擞。

  至多就是在无人能看到的位置,伸出拇指揉了揉太阳穴。

  别人听到太祖遇刺之时的表现,只会惊叹于对方的神力莫测,感慨祖宗果然是祖宗,他需要想的就多了。

  他也震惊,也有骇然,却不只有这样的情绪。

  但不管怎么说,由其他人发起的这场失败刺杀,或者说,这场失败的试探,对他来说依然是好处大过坏处。

  有别人的失败教训在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对刘稷,做出骑射上的试探。

  连一支寻常的箭矢射向他,都能弄出这样惊人的景象,若是邀他骑射,会是何等场面?

  刘彻的脑海中,几个接连的画面已经蹦了出来。

  或是刘稷抓住了一根箭矢,不用弓箭,只徒手抛出,就贯穿了猎物的咽喉,或是刘稷振臂一呼,象征祥瑞的白鹿就已经聚集在了他的面前,就算是最不通箭术的孩童,都能在张弓搭箭时命中猎物,又或者……

  算了,还是不想了。

  刘彻他愿意托一把董仲舒,让他向朝臣、向天下宣扬天人感应的观点,却并不代表他对这观点全盘接受。他需要的是当中的那句“圣人配天”,让他能以更令人尊崇的统治者身份,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却并不需要当中的天谴君主之说。

  他也更不希望,在这句圣人配天的说法里,因为国有二主,有人比他的表现更合乎圣人,便处在那个更符合“天子”的位置……

  在前往长陵邑的沿途,他都不免在想,当他来到那里的时候,长陵邑的百姓是将他的位置放得更高,还是将刘稷的位置放得更高呢?

  这或许就能作为天下臣民心境的写照。

  但让刘彻没想到的是,他早早起行、奔赴长陵邑而来,行到刘稷面前,还没来得及比出个高下,就先听到了刘稷的质问,但这不是一句对他护卫不力的质问,而是……

  “你失态了。”刘稷向着刘彻定定地看去,发出了一句冷静的点评。

  “你应该知道,如无必要,我并不希望让这种护卫自己的方式出现在人前,可你急了。这不是一个已经坐稳皇位的人应有的表现。”

  刘彻不喜欢低头认错,现在也不例外。

  他因刘稷的批评心中一动,但开口仍是一句理直气壮的话:“由朝臣通传,无法显示对祖宗的孝敬。我也想早日知道,此事,您意欲归罪于何人?”

  这些刺客是从何处而来,尚未有确凿的证据,但刘彻可以断言,刘稷和自己一样,都有了个猜测。

  但在推恩令刚刚下发,广邀诸侯子弟入京的当口,对这些事以何种方式处理,是刘彻需要和刘稷达成一致协定的事情。

  要不要等到秋祭之后,让祖宗的身份得到进一步证实,再行清算?

  可这样一来,又会不会让人觉得,这叫办事拖沓,处断不定?

  不,也不能这么说,他刘彻一向没那么在意别人的评价,只在意哪种办法效益最高。

  刘稷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抬了抬唇角:“我生前得罪的人少吗?”

  刘彻未料他先问出的是这一句,怔愣了一瞬。

  刘稷的下一句话,已传入了他的耳中:“可这些人敢冒头吗?就算在我死后,他们敢打着谋逆的罪名,跑到我面前来逞凶吗?”

  “今日也是一样,是我多抓一个刺客,清算他背后的雇主,他们就会因此对我更为惧怕,我少抓一个刺客,他们就会觉得你我无用吗?”

  显然不会!

  刘彻会意,眼神亮了起来:“我明白了,如今的局势,与其速胜断案,不如徐徐图之。”

  但这徐徐图之,不是因为动不得杀不得问不得。

  而是因为另外的安排。

  在刘稷面前的桌上,那支未能射中他的箭被他捡了回来,摆在了这里,现在也被刘彻拿在了手中。

  属于帝王的眼神,透过这支箭,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刘彻沉声,笃定地说道:“恰恰是这一支没有射出去的箭,最为可怕。”

  还是一支,由祖宗暂停过,轻易握在手中的箭!

  ……

  “祖孙”相视而笑。

 

 

第38章

  相视而笑的两方,活像是两只老狐狸。

  不过——

  一个是老奸巨猾的壮年狐狸。

  一个是装出来的“老”狐狸。

  但没关系,能达成统一的意见,管他什么新的老的,怎么也算是同类之中的同盟。

  ……

  刘稷抱臂而立,懒散地指挥着那些护卫,把他的行李从长陵的便殿中搬运出来,重新搬上回返长安的马车。

  原本被暂停送往寝殿,供应给刘邦的香火饭食,也被他额外叮嘱了两句恢复常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