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71)

2026-04-28

  可在这里,它与神兵利器也没什么不同。

  刘彻认真地看着这极尽高效的收割之器,忽然听到刘稷在旁问他:“你觉得,秋祭之时,若让宫中禁卫操持此物,收割麦田作为开场,如何呢?”

  刘彻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可行!”

  他这个人一向喜好排场,越是重要的场合也就越是如此。

  秋收祭祀既有诸多宗室子弟在,他更不愿意丢了脸面。

  若是让宫中禁卫手执兵戈而过,或许会让百姓为之战栗,却也仅此而已了,但若是让他们看到,茂密的麦田在这钐刀掠子之下倒伏,收割下来的麦子如同浪涌,汇聚在那竹笼之中,必是一出极尽壮观的场面。

  手持掠子的郎卫也不应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百个二百个。

  甚至可以是更多!

  他的脑海中,已能浮现出这样惊人的画面——麦子从中心开始,被一把把长长的钐刀斩落,一片片圆弧交汇成一圈波纹,向着外面扩散而出,一路倒塌下去。而在最中心的位置,就是此次秋收祭祀的祭台所在!

  对……完全可以这样!

  他也忽然在这个建议面前意识到。他之前还完全小看了祖宗的作用。

  一想到此,刘彻的呼吸都比之前加重了。

  他的想象力,果然还是跟不上真正的鬼神之术。

  人的眼力或许会有穷尽,但刘稷在地下看到的场面,却是何其广袤无边。

  那么他没说出来的东西,恐怕也不止于一把“掠子”!

 

 

第40章

  如此说来,他不能只用种种听到过的高祖传闻,来对现在这位还魂的祖宗定性。

  也不能寄希望于……祖宗什么都肯说。

  “陛下!”

  刘彻被这一声,从思绪里惊醒,抬眼就见霍去病与收势而回的其余郎卫,已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虽已入秋,日光不似早前毒辣,但这长柄掠子需要的力道不小,在这一众体力优越的少年青年额上仍冒着汗。霍去病喘了口气,才压下了脸上的血色。

  他又转过来,向刘稷恭敬行了个礼,这才复向刘彻问道:“陛下方才见我将此物用得如何?”

  刘彻一眼就瞧出了他的跃跃欲试,好笑地发问:“怎么,听到我有意将此物用在大祭上,准备来领个领头的位置?”

  年轻人抽条的速度确实挺快,光是祖宗到来的一个多月里,他又稍稍拔高了小半寸,踩着郎卫的长靴,也不晓得里面是不是偷偷垫高了些,混在里面,也就是面貌太过青涩,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区别而已。

  而他此刻强装着沉稳,还真有点少年小将的风范。

  听到刘彻直接点破他的盘算,霍去病也不发憷,张口答道:“不是陛下您先说的吗?说舅舅能去边境为国效力,是先在上林苑练出来的。我的骑射本事还得再练两年,但若能有机会领上百十人演武,我却是不怕的!”

  掠子是收割之器,但钐刀也是刀,执刀之人也要听军令,从军号。既有此机会,如何能不出手一争?

  他想试试。

  刘彻认真打量了他一番,转头与刘稷交换了个眼神,收到了一个点头的讯号,当即哈哈笑道:“好啊,不过朕得先看看,你有操持此物的本事,挥得虎虎生风,却有没有教人的本事。”

  教人?

  刘彻已是拿过了之前递到近前的那只掠子,“来!”

  霍去病愣了一下,一旁的郭舍人先惊声凑上了前来:“陛下!您千万当心——”

  “行了行了,一把掠子还能伤到我不成。”刘彻捋起了袖子,“别忘了我也是骑射搏击的好手。我虽无项王举鼎的伟力,但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此等将在人前显耀一番的新鲜事物,怎能不先由他自己尝试一番。

  “去病,来,让我看看,你向我请命的底气何在!”

  霍去病应声跟了上去。

  刘稷一边在心中骂了一句,这话说得搞得他这个不会骑射的人好生心虚,一边又望着刘彻真在那儿学上新技术的背影,颇有几分感慨。

  “他是真符合当好一个皇帝应有的条件。”

  桑弘羊下意识地追问:“您说的条件是什么?”

  但话刚出口,他又发觉这话可能并不是他该问的,闭口垂眸,向后退了一步。

  刘稷瞥他一眼,直接摆上了祖宗的架子:“这有什么不能问的?你看他这表现,学习新事物的能力和卓越的体力,都摆在眼前了。”

  刘彻来前,就已换下了朝服,算得上是轻装出行,把那衣摆随性地扎了一扎,便不太耽搁他举刀而挥的动作。

  当然,他是个皇帝,只需知道这东西的原理如何也就够了,不必靠着这门本事吃饭,尝试割了两茬,便已放下了工具,走回到了刘稷斜靠着的树荫下。

  刘彻抹了把冒出的热汗,状似闲谈地问出了一个方才他最想问的问题:“您说,在地下能看到四方疆土的种种,那疆土之外呢?”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祖宗从地下看到的天地,究竟有多大呢?

  刘稷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向桑弘羊,又笑着补充了一句:“看看,还得加上一点应有的想象力,和蓬勃的野心。”

  刘彻:“……”

  什么意思,还点评上他了?

  ……

  卫子夫捧过宫人递来的汤盏,徐步靠近时,透过案头金笼逸散出的一缕香烟,便瞧见了刘彻托腮沉吟,眉头似蹙的神情。

  她搁下了手中的小盏,拂袖屈膝入座,轻声问道:“陛下方才不是还说,太祖言及,待得张骞自西北被接应而回,就会回答您想知道的这个问题,为何还要愁眉不展呢?”

  陛下刚回来时,神态也并非如此刻这样,在向她说起霍去病这见缝插针请命的表现时,还拍着膝盖大赞了两句,结果这一转头,又自己郁闷上了。

  刘彻没打算把话憋在心里,“……我是忽然在想,与太祖的交谈,总是少有把握住话语权,今日尤是如此。这或许并不见得是好事。”

  “在茂陵邑时是这样,在长安也是这样。他先打了李少君,我才知道这是在揭穿京中一个出名的骗子,他打了审卿,待得事情闹大才知道他是要协助我推行推恩令,天罚也好,神术也罢,都是他说他做,我听……此番谈及域外,以及祖宗知道的更多东西,也是我有所求,他抓着说与不说的权柄。”

  这种被动,和当年被太皇太后管着的情况,还大不相同。

  很难形容这到底算是一种怎样的得与失。

  “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刘彻眉头一隆,吐出了一句话,“他在抢白。”

  “抢白?”

  刘彻忽然摇头失笑:“可这种抢白,又每一次都能做到勾起我的好奇心,那你说这到底算是祖宗用他的知识在掰正我的认知,还是真只在抢白呢?”

  反正他是有点分不清的。

  “所以……”卫子夫斟酌着答道,“当陛下看到又一座显露在面前的宝山时,既心向往之,又觉有些不安。”

  “或许也不能叫不安。”

  这应该叫什么呢?

  刘彻一向喜欢有才华的人,这才有了登基后的招贤令,并批准贤才以北阙上书的方式,将自己对时政的见解送到他的面前,但这些人向他展示着他需要的才华时,没有一个能用祖宗教育子孙的方式说话。

  哪怕刘稷数次说过,他不是来争皇帝位置的,以种种表现看他也留不下太久,但对刘彻来说,他们依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台竞技。

  而现在其中一方已先有了俯瞰天地,洞察万物的经历,就会显得他的脚步还走得太慢了。

  他刚想到这里,忽觉手背上搭上了另外一人的温度。

  “但是陛下也在尝试着探索不是吗?十年前,您明知极有可能会一无所获,仍下了决定,派遣张骞出使西域,寻找大月氏人的去处。若是按照祖宗所说,他沿途经行了数个国家,记录了与中土迥然有别的消息,只是还在回程的路上,并未将它们呈递到您的面前。这将会是在您之前的皇帝都没做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