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眸光沉静,不疾不徐的口气,无端就让人烦躁的情绪为之一扫:“若要同台竞技,也不该是活人与死人比较。欲成高祖伟业,比的也是生前。何况,除却比较,妾倒是觉得,先祖与您的关系,应该算作托举……”
“太祖陛下建立大汉,剿灭异姓诸侯,是对子孙的托举,孝文皇帝与孝景皇帝休养生息,丰盈国库,打压诸侯,是对您的托举。如今——”
刘彻接过了话,目光炯然:“如今祖宗愿意再多托举我一些,更能证明我身负福泽!”
至于这到底是成就不世功业的福泽,还是图谋乱政的陷阱,他既从未失去警醒之心,那就绝不会错认!
这种解释在前,刘彻的郁气一散,复又精神抖擞了起来。
比起计较这种同台竞技里的落后一步,计较这种抢白是不是对什么东西的遮掩,他更应该做的,还是在意识到祖宗远比他认知中的更像一个宝藏后,想办法从这座宝库中,得到更多的馈赠。
今日在手持掠子挥出的时候,他就在想,天下之大,世人的智慧不可估量,若是在他所不曾亲眼见到的偏狭之地,诞生出了掠子这样的收割器具,会不会还有人发明出了更为优良的耕作技法,犁地工具,发现了更为高效的淬火之术,冶铁锻造技巧?
祖宗有祖宗的算盘,或许也是顾虑到国力有限,不能让朝廷陷入多面着手、周转不开的尴尬境地,但他作为天下之主,却不能一味地等着别人把饭喂到他的嘴里,等到祖宗“抢白”,才知道又要牵头一件新的事情。
刘彻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开口:“……今日,太祖向桑弘羊夸了我,说的是四条当皇帝应有的素质。能力、体力、想象力和野心。或许,这不仅仅是在夸赞后辈,也是对我的提醒。”
卫子夫轻声问道:“那么陛下打算怎么做?”
刘彻拍案而决:“传讯少府,让他们召集京中各类工匠,从中择优,选出一批能说会道,敢想敢做,也有技艺傍身的,送到太祖面前,就说他若有吃住不顺之处,便随意支派这些工匠去做。”
看太祖之前弄出的炒锅和糖炒栗子,估计还阳之后,也需满足口腹之欲,那就自宫中和民间都各选几位做膳食的好手一并送去吧。
“向长陵再拨一笔款项,修缮太祖金身,增添供奉,以及……”
“若他能留到据儿开口之后,便带着他多去拜访走动走动。比起教导宗室,恐怕教导下一辈,才更符合先祖的意愿。”
……
刘稷:“……”
听到刘彻在让安排了一堆提升生活质量的匠人大厨后,又让人转达来的最后一条,刘稷的表情微妙的有一瞬空白。
对于前者,刘稷就笑纳了。
虽然知道是刘彻派来试图触发祖宗新掉落的,但确实能让他这个被迫穿越的倒霉蛋过得舒坦一些,在没有手机电脑等娱乐设施的情况下得些额外的消遣。
后者就不必了吧。
刘稷敢天天在刘彻面前厚着脸皮就开演,一步步丰富祖宗的竞争力,那是看在刘彻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判断力和执行力的基础上,做出“投其所好”的表现。
敢扬言要把那些不太听话的宗室叫到面前,教教他们本事,那是纯属绑架人质,教好教坏都不亏。
把刘据丢到他这里,让他体会一下“五世同堂”是个什么意思?
那是真不怕他把这位准太子从婴儿时期就开始教坏啊。
要不是看在刘彻这回送来的孝敬不少,还配合着他又多敲诈了一批束脩入账,那他可能真会摩拳擦掌,在刘据能听得懂话之后,教教他后世总结的造反技巧,现在……
再说吧再说吧。
他还得考虑考虑,少府送来的这批工匠要如何安顿呢。
面对这一批新到位的属吏,刘稷是既觉庆幸,又觉头疼。
庆幸的是,刘彻做出了这个决定,也就意味着他从一把掠子里,看到了祖宗身上的更多机遇。而他刘稷表现出来的价值越高,越是无法为人所取代,刘彻就越不容易怀疑他的身份。
头疼的是,他脑子里的知识是有穷尽的,有些东西也不是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直接诞生。
“掠子”这东西,好就好在一个构造简单,他还曾经看过实物,可其他的东西呢?
相比于掠子,更有实际使用意义、造福于民生的农具,还是曲辕犁、耧锄之类的东西,但刘稷只隐约知道它们的名字、作用,和与先前所用农具的区别,再要往下细说个所以然来,就完全不行了。
这些东西,在这个成就千年世家的游戏系统商城里,当然是有图纸可供购买的,但不好意思,刘稷仅剩的钱币完全不够他购买。
那就只能有空的时候胡乱画点草图,让工匠开动他们的脑筋了。
如果研究不出来的话,刘稷只能这么胡扯了。
“乃公着眼天下,大多事物一扫而过,能记得有这么个东西都不错了,哪里还能记得更多?昔年在沛县没起兵的时候,就是个斗鸡走狗、不务正业之人,现在还阳附身,反而当上务农躬耕的大师了?”
对,就这么说。
刘稷想了想,又加了个“呸”的语气词,抬脚踩实了面前因种树而落在周围的浮土,权当用这个语气词,表达了一下自己对被迫干上体力活的愤懑。
可这件事吧,还真就只能由他自己来做。
祭有四时,春祭曰礿,秋祭曰尝,夏冬不如春秋的祭典要紧,一个叫禘,一个叫丞。其中的秋祭,遵照先秦规律,放在立秋之后的第五个戊日,在今年恰是八月中旬,距离如今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刘稷又是居中主持的人,还要整一出天罚大戏,来表现自己的祖宗身份,只能来自己布置祭坛了。
得亏他在长陵邑展示了一出徒手接箭的神术,要不然还没法在长安城外的圆坛提前“作法”,把人都赶得远远的。
可是,人是被赶走了,没人来看祖宗到底要如何挖地三尺以藏炸药,这体力活,却还是要他自己干啊。
刘稷举着锄镐,仰头看着天空,暴躁地又想怒骂两句。
但骂归骂,活还是要干的。
他估量了一番届时郭解要被他指挥着站去的位置,继续闷头挖了起来。
在长陵便殿闭关时制作完成的炸药,就放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谨防有人在他没瞧见的时候偷偷开箱验看。在这箱子旁,还有许多有着同样外观的箱子,其中填有长陵的黄土,正好能掩藏住他动手挖掘的痕迹。
长陵运来的小树,就被分散地种在挖坑的几处痕迹之上,当作更为明显的标记,提醒他到底把炸药埋在了何处。
总之这一番折腾下,庄严的祭坛周围便多出了些不伦不类的装饰。
可谁若觉得,这是高皇帝在此胡来,那便先去找刘彻谈谈天吧。
或者大可以再向他发一支箭矢,看看到底能不能除掉他这个行事放肆的祖宗。
刘稷想着这些,填上了最后的一捧土,随即长出了一口气,却在去掉手上的手套时,又一记嘶声,皱起了脸。
“嘶……”
他看了看掌心,果然毫不意外地看到,这具没怎么干过农活的身体完全不够皮糙肉厚的标准,被磨出了点擦伤的痕迹。
好在手心一收,揣在袖里,也不是谁都能看到这伤势,等到秋祭到来时,应该也能好得差不多了。
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起码在祭坛远处等待着刘稷上车的侍从,就没看出他这一番劳作,是负伤归来,只听到他指挥道:“稍后让人在距离祭坛十丈的位置把守,严防有人入内窥伺,破坏了我布下的转运法阵,影响了祈福的效果。”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认真警醒了起来:“太祖陛下放心,我等必不会擅离职守。”
刘稷又指了指一边:“我已让刘彻送来的工匠在此地搭建竹棚,若有雨水降下,你们就带人将它们移到几处新栽树木的位置挡一挡雨,免得破坏了水土。”
众人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