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76)

2026-04-28

  再一看,那猪头的后面就冒出了一张对他来说还算熟悉的脸。“桑弘羊,你这是干什么?”

  桑弘羊把手一指,“你没听到太祖陛下刚才的那句话里说的吗?就是那句上下传节,福寿同归。”

  “然后呢?”公孙弘一边不敢分神,错过刘稷口中的每一个字,一边见缝插针地向着桑弘羊迅速发问。

  桑弘羊啧了一声,语速极快地解释:“这便是这祭祀的下一步了。太祖陛下说,既要上下传节,那就应当从与会的各种人中,选出一位贤能的代表,由他们向上天敬献此次的三牲五谷之礼。”

  “陛下自是贤人,但作为社稷之主,他不应只献三牲之一,而应捧五谷,敬苍天。”

  公孙弘迅速地向着刘彻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他的手中多出了一具托盘,上设五谷陈酿。

  “那我……”

  “朝臣之贤,诸侯之贤,百姓之贤,各取三牲其一,将其送至石台之上。你的位置,在那儿。”

  公孙弘几乎当场就想摆手推脱。虽然他的为官之路看起来很是传奇,所倡议的也确是仁政之说,但上面还有薛泽这位朝堂宰相,他怎么都称不上是“朝臣之贤”才对。

  可桑弘羊已是从他背后推了一把,完全不给他以反悔的机会,就让他离开了原本的队列。

  他这一步踏出,便是不可能回头了,否则耽误了朝廷的祭祀,令天神降罪,令高祖不快,他根本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但他实在是不明白,这样诡异的安排,为什么不在祭祀典礼之前就先安排上,而非要等到那一出出目不暇接的祭祀活动进行到了此刻,才突然对他有此安排!

  公孙弘硬着头皮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余光里察觉到,像是他这般尴尬得想要藏进收割的麦子里,或者干脆遁入土中的,还有两个人呢。

  鲁王刘余捧着个装有牛头的托盘,表情比之刘不害还要清澈茫然。

  他被人推上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按照前来传讯的主父偃所说,这个诸侯之贤,原本是想给他那位平日里只好雅乐正音的父亲的,但他父亲赶巧就在今年过世了,由他继承王位,并来京中陈情,那就劳烦他代劳,走这一趟吧。

  不过,这两人再如何困惑不解,脸色怎么都要比那最后一人好看一些。

  朝臣之贤,诸侯之贤,百姓之贤。他代表的,正是最后一方。

  说是前来围观的百姓不少,不知道这些人中到底谁为最佳,但既然河内早有传闻,郭解义气过人,侠肝义胆,还能被梁王请为兄弟的老师,必定能应得起一句“百姓之贤”,就由他来担任这最后一方,将羊头送至祭坛南面的那一座石台吧。

  郭解和公孙弘一样,并不想干一份如此显眼的差事,但他已被人推出了列,便不得不继续向前走去。

  周遭的鼓乐仍在作响,震得人心血沸腾,不禁惶惶,他也只能不停地在心中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只是端着盘子走一趟罢了。

  若是能得朝廷捧为百姓之贤,或许就算被人告出了些什么,为了刘邦主持祭祀的颜面着想,也不会对他发起清算的。

  对,就是这样!

  可他背对着祭台,向着南面走去,与所有的与会之人背道而驰之时,他总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片刚刚收割过的原野,而是一处能将他吞没的泥淖。

  这让他向前行进的脚步,都变得越发沉重了起来。

  可是这种危机感,又好像仅仅是他的错觉。在他走向的石台方向,用于摆放祭品的台面上,已先被风吹来了几支零散的麦穗,在穿过小树缝隙的日光里闪闪发亮,只等着祭品摆放到它的上面。

  他却没看到,身在人群中的刘陵已是蓦然变色。

  不对,情况不对!

  黄金四目的假面模样凶残,更因刘稷的身份愈发令人不敢直视,可在这祭品送往四方的时候,他的声音慢了下来,驱散了几分早前的庄重,也就让人敏锐地捕捉到了面具之下,一点因为嘴角上抬,而浮现在缝隙中的面部肌肉变动。他在笑!

  一蓬星火,从圆台四周泼洒而起,虽在白日,也异常鲜明发亮。

  而在这火光之中,刘稷的声音平缓地响起,说出的似是一句与先前“福寿同归”主题一致的话,又好像是一句额外冒出来的唱词。

  “……来者来,去者去,贤者生,恶者死。”

  “三牲献,五谷奉……”

  一百二十名僮巫也拍着大鼓,跳着舞步,重复起了刘稷的声音,却不是重复的那句三牲五谷,而是前面的一句。

  “贤者生,恶者死,来者来,去者去。”

  刘陵瞪大了眼睛。

  不,不仅是她,应该说,就在这一刻,不知多少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郭解弯腰,将托盘放在了石台之上。

  在他的背后,火星坠地,绽开了一朵红莲,消隐在了土地之间。

  然后,就是“砰”的一声。

  那不是何处的锣鼓,又敲响了一声,而是一道炸雷平白响起在了晴空之间。

  这道平地惊雷直接炸在了地下,掀起了狂肆的火光,掀开了土地,就这么把郭解吞没在了当中。迸溅横飞的泥土中,还抛出了撕碎的血肉,以及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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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代的驱傩唱词

 

 

第42章

  雷火落地是何等可怕的场面?

  在场的大多数人,甚至都没见过旷野之上的雷極,只听人说起过,若是惊雷劈在树木上,能将其劈成焦黑一团,而现在,那甚至不仅仅是劈落下来的火,还有从中心爆炸的冲击。

  烟尘缓缓落下时,那石台周遭的景象才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人群中也顿时在目瞪口呆的震惊中,冒出了三两声惊呼尖叫。

  眼前的土地上已出现了一个大坑洞,黄土被炸开散落各处,种植在其上的小树被连根掀起,犹有余火燃烧在上面,而那郭解……

  郭解死了!

  他当然不可能还活着。身在爆炸的中心,他几乎是完全面对着天罚最激烈的袭击。

  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声音。

  他手中的供奉也被那可怕的冲击力直接掀翻了出去,现在骨碌碌地滚动、停下,掉在了距离石台数丈远的地方。

  一并落在那里的,还有泼溅的血色。

  有人两眼发直,却没像其他人一般惊声,而是望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愣愣地重复了一遍先前听到的那句话。

  “贤者生,恶者死……”

  他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战栗地后退了一步,唯恐这句话再度说出,也是对神明的不敬。

  那些惊恐的声音也蓦然被捂住了口舌一般掐断。

  众人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出惊变,满场寂静无声。

  贤者生,恶者死……

  恶者死!

  在刘稷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谁都觉得,那只是一句对贤人涌现,恶者消失的许愿寄望!谁又会想到,这竟会是一句接近于审判的话,也真的带来了这令人骇然的天罚临世。

  天罚,唯有天罚才能解释眼前的场面,因为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破坏,或许也只有死而复生的高祖陛下才能牵动鬼神,降下这样的天罚。

  可不知道郭解身份的人尚在迷茫,知道郭解身份并不知刘彻刘稷计划的,更加迷茫。

  这位名冠河内,盛名远播洛阳的大侠郭解,为何非但不是贤者,还是一名要被神明降罪的恶徒!

  为什么啊?

  公孙弘如梦初醒,蹬蹬急退了两步。

  在他面前,石台依然是石台,作为供奉的猪头就摆放在石台之上,根本没有任何一点异样。郭解在祭坛以南,他在祭坛以西,二者之间也相隔着一段距离,那边的天罚落不到他的身上。

  可郭解与他做的是同样的差事,于是在这一刻,险死还生的庆幸,与一种代入式的恐惧,便直接攥紧了他的心跳,让他在又退出了数步之后,才觉有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了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