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经得住查吗?
那门客没有当即答话,而是望着眼前的翁主,颤声道:“您问的,是郭解,还是……”
刘陵与郭解又没太多交情,她也自然不必以这般如丧考妣的神情,问出郭解能不能经得住查,所以她这句话,比起在说郭解,更像是在说她,在说淮南王。
可这句太过真实的反问,几乎是当场就戳穿了刘陵仅剩的理智。
这位淮南王翁主一向在长安交际游刃有余,现在却一把将手中那封气人的绝交书信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对,我问的不是郭解,而是我们,但这有区别吗?若是先有天罚杀人,再来整理罪状,恐怕那对祖孙都不需要用什么君亲无将,将而诛焉这样莫须有的理由来给我们定罪,就能让天下人相信我们确实该死。虽说因早前的谋逆之心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但我不能接受,就这样明知死局将近,却什么也做不了!”
“派去长陵邑的刺客失手,还让我们知道,刘稷是一位根本杀不死的祖宗,连先下手为强都是在做梦!”
“翁主……”那门客连忙一把扶住了起身想要向门外走去,却又磕绊一步的人。
刘陵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今日死的是郭解,又好像还另有其人。
这件事是肯定要传讯父亲的,但恐怕……刘安身在淮南,比她还要被动。
门客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当日太祖在朝堂上,有一句指示是冲着边境的,我看——”
“这话别说。”刘陵冷冷地抬眸,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外乎就是先祖自己在对匈奴的战略上有过失利,陛下近年间对匈奴战事虽有小胜,但一直没有能真正扭转局面。若是因前有天罚之事,拉高关中百姓对朝廷平匈战事的期待,却在实际上损失不小,就能转头摧毁他们的威望。但匈奴占优,对我有什么好处?国之不存,再多权势也无用!”
“比起这个,就连离间刘彻和刘稷,都还听起来更像个办法!”
她阖目沉吟了片刻,声音有些缥缈:“……这或许,还真是个办法。”
……
对于关中百姓来说,秋收之后本就有短暂的农闲休息。在筹备一应过冬的物事之前,正好有这么一段时间,能让他们听听朝野间的风闻,凑在街头巷尾,对其议论平评一番。
郭解遭天罚而死这件事,就恰恰是最热门的话题。
不过为免口舌冒犯,自己也被牵连着遭殃,他们说话还是收敛着些的,最多就是有幸当日就在现场的人,向其他人介绍一番所见的情形。
可当朝廷派遣官吏前往河内调查的结果被送回关中后,他们的有些话就敢说也能说了。
“我就说,区区一白身,为何能行官吏的职务,搞得好像是一方父母官一样,原来是拿捏住了这么多背地里的买卖。”
说话之人遭了别人一个白眼:“你先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做人当如郭解,虽无官身,但也能令人慕名来投,为之奔走……”
“去去去,那也得是真在做好事才对。现在想想,我们真是被这个假冒出的闲人给诓骗得不轻,他若真是个不慕名利,只想造福乡里的贤人,他那外甥又是哪里来的底气为祸,最终招来杀身之灾?”
“看看朝廷公布出来的结果,这各种结党占地,聚敛钱财的事情真不少,只是受害者都因冒犯郭解,被他的追随者先解决了,便让他倒打一耙,把自己装成了那个被迫害的人……嘶,这样的人如果都能叫做贤人,当真是没有天理了。”
“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说,他这真是贪心不足,给自己招惹来的灭亡结局。若不是他沽名钓誉,经营地方到了这个地步,名声也不会传到梁国,让梁王专程来聘请他给弟弟当老师。”
“谁说不是呢?”好事者听到这样的阴差阳错,也从感慨中抽身,觉得有些想笑了,“要不是来做了这个老师,他也不会从河内来到关中,参与到太祖举办的秋社祭祀,被人推着来顶了那个百姓之贤的位置,然后因为德不配位,被天罚处置。”
一想到当日的轰鸣火光,在场众人仍是心有余悸。
要不说真神仙和假神仙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呢。李少君这样的假神仙,最多就是弄些糊涂的言语,让他们相信他确实长寿,可太祖陛下无论是挡箭还是降罚,都是用的让人闻所未闻的真本领啊。
瞧瞧这真本领的效果,现在让郭解这样的人也现出了原型,不可不谓福报,福报!
有人伸手指了指,众人便瞧见,在他们议论得热闹之时,有人坐在酒肆的角落里,闷头喝着一杯又一杯,与众人的表现格格不入。
“那人什么来历?”
“听说是郭解的追随者之一,郭解的遗体还是由他收敛的,早年间为了替郭解出气,还把当地的县吏绑了,是由郭解从中劝和,才两边收手的,现在嘛……”
现在郭解的形象在朝廷的严查之下彻底崩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到底是被人如何拿捏在股掌之间,只能喝喝闷酒了。
“要我说吧,他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没真到了替郭解杀人顶罪,丢了性命,就先被人从泥潭里拖拽了出来。像他这样的估计还不少。”
一旁的人顿时点头,“我看朝廷这次也是怕处置不当,让祖宗又不满意,干脆在公布了郭解的罪名后,向各地下令,征调豪强迁居入陵邑,不得再诱骗地方游侠盲从。这么一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能从中受益。”
“那就不怕,这些人不肯搬迁,反而和地方衙署对峙?”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顿时就笑了。那人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问了个有点愚蠢的问题。
朝廷怕这个?恐怕是那些确实有心当地头蛇的人要怕一怕,高皇帝这位真正的地方枭雄,会不会让他们变成第二个郭解,成为天罚清算的下一个罪人!
一想到这些原本翘着尾巴倨傲行事的人,现在必须低头做人,赶紧迁移搬走,不少人相顾之下都笑了出来。
既已知郭解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对天罚虽也有顾虑,却已远没有那么惧怕了,反而觉得高祖此举,正是让秋社祭祀中,又为社稷之神,送上了一件特殊的祭品。
“多亏了高祖还魂,有此义举啊!要不然还不知道这郭解的真面目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揭穿。”
“是极是极。那毕竟是建立大汉的开国之君。要说我们这些人也真是幸运,明明到了孝文、孝景皇帝在位时才出生,居然能有幸以这种方式,见到那位传奇人物。”
当日就在现场的甚至觉得,这段传奇的经历,都可以作为传家宝,告知于自己的后人,说多少次也不为过。
“可是……”
角落里忽然冒出了个声音,“为何太祖陛下非要顶着方相氏的面具,而不以真面目示人呢?是不是为了将来史书笔墨上说,主祭方相氏降罪于郭解?”
“而且,你们没发现吗?朝廷至今,只有对外的说法,却从无任何一封真正的公文,说明太祖陛下的身份。”
这是什么意思?
那提出疑义的人,压低了声音:“有没有可能,太祖有心助汉室兴盛,可当今陛下,却并不希望他抢走这么多功劳?”
众人再度相望,惊得抽了一口冷气。
这……这还真是不无可能啊。
……
而在此刻的未央宫中,刘稷把玩着手中的金面具,一边感慨着这东西真是隐藏自己震惊情绪的大帮手,一边向刘彻说出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我想往辽西走一趟。”
“辽西?”刘彻一惊,“可您之前不是说,不想被人莫名其妙地丢去了边境?”
刘稷斜他一眼:“被人绑过去和我自己想去是一回事吗?此一时,彼一时也,我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刚才刘彻还在和他说,幸好有那道轰向郭解的天雷,让这道通知各地豪强搬迁的旨意,不会遭到太多的阻力,这样一来,他也能将更多的人力物力继续投入到边境的防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