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远在边境,只要不再来一次“白登之围”,想来刘彻会很乐于见到,自己的头顶少一个制衡的祖宗。
……
可倘若刘稷能透过人群,越过宫墙,看到此时身在未央宫中的刘彻的神情,就会发觉,这位少了个祖宗在旁的当朝陛下,表情并没有那么轻松。
乍看起来,现如今朝野内外一片政令顺畅,上下齐心,但再仔细一看,刘彻就有点想要皱眉了。
推恩令,原本是该在明年开始颁布推行的,提前到了现在。
虽然套了一层祖宗希望推行仁孝之道的皮,但归根到底还是对诸侯的削弱。所以像是淮南王刘安这样的人,也早一步被激起了自保之心。
迁居豪强政策,同样是被提早施行的。
虽然有天罚威慑在前,宗室协作在后,但也不是嘴巴上下一碰,就能让其顺利完成的,当中的不少交接,还需要他尽快安排好,不能完全将其丢给桑弘羊,就甩手不干了。
审卿这样的开国功臣之后,与东方朔这样的后起士人之间的矛盾,也被祖宗不轻不重地激了一下,现在是因有更令人瞩目的事情在前,才没让人再度提起,但若其他的事情步入正轨,这也是个随时会再度引发争议的矛盾。
还有宗室此次出行回来之后的安排。
祖宗有心掰扯的朝廷财政之道。
张骞出使西域的结果。
李少君被留下在长安,又能否安分办事。
……
刘彻:“……”
等等,他怎么感觉,现在的情况是,祖宗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他在这里收拾一堆烂摊子?
不,或许不能叫烂摊子,但确实是——
祖宗指点江山,他在后面忙活。
第44章
真是闻所未闻,前所未见之事!
一向只有皇帝指点下令,朝臣努力周旋的份,到了多出一个祖宗后,便什么都反过来了。
偏偏这个这里砸一锤、那里挖个坑的人还转头就走,一点不让自己身陷泥淖,仿佛他生前也曾理直气壮地干过这样的事。
可刘彻再如何郁闷,也没考虑过将刘稷“请”回来。
当他望着这一件件待办之事的时候,他看见的并不是一团乱麻,而是宗室、勋贵、寒儒、将领、豪强、方士各方人马相互牵制,数件要事环环相扣。
看似是将事情都提前发作了出来,实则仍有留给他的缓冲时间,让他能一件件解决。
情况没有那么糟糕的。
甚至迁居豪强入陵邑一事,交给闲散宗室前去督办,还恰到好处地压制了各方诸侯对推恩令的疑问。
各项差事同时推进,让四处都面临缺人的困境,也正好让他将自己更需要的人才提拔到高位上来。
再有刘稷这位如今头顶方相氏之名的先祖,从礼法上压着所有人,刘彻更可以大展拳脚,速战速决。
那他把祖宗找回来,让他先把某几个坑填上做什么?
他刘彻年不过三十,正当力壮神清。
或许是因祖宗仰观宇宙之大,天地之广,觉得在他刘彻的有生之年应能做到更多的事情,才用这样的办法激化矛盾,迅速推进各项政令,他又怎么能说,自己做不到呢?
这挑战,他应下了!
随同在旁的侍从忽然见到,这位当朝天子的眼中,闪过了一抹辛辣的决断之色:“传朕旨意,再为出巡的方相氏增派一路骑卒护卫,万不能在边境出任何的差错。将朕的天子剑,也一并护送过去。”
祖宗拿着曾孙的天子剑,说什么如朕亲临,似乎是有哪里不对,但辽西、右北平等地距离长安路远,未必能收到相关讯息,还是有这一件信物,方便他行事为好。
只是希望,祖宗别再给出太多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
“方相氏”出巡的一行车马,若要抵达北部边境,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自长安,经由连通关中的直道,直抵上郡,途经云中,顺着北地防线,一路行至辽西。
另一条,则是自河东往河北,途经巨鹿这片中原沃土,再行北上。
刘稷在这两条路线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他是要避开京城这处各方争斗的漩涡,为自己找个托身之地,顺便来这北方见证自己的“预言”,没必要真把自己当作是刘邦,对阴山防线从西向东都巡查一番,以平复生前怨念。
再说了,按照前一条路走,到达边境是快,但等抵达右北平时,恐怕都已至新年了。
黄花菜都凉了,还搞什么。
显示祖宗现在也只能按照人的办法挪动吗?
这入秋之后的天气,也并不尽是秋高气爽的舒畅。
自洛阳渡口渡过黄河后不久,路上就下了一场连绵的秋雨。
秋雨过后,冀州便一日比一日地转凉。
刘稷原本还有点游历汉代中原的激动心情,现在也憋回车里烤火炉去了。
倒是同行的两位文臣,很是符合当代对士人的要求,不仅策马骑行的本事不差,当下也只多披了一件厚氅,仍有吹着冷风沿途谈天的好兴致。
刘稷借着半开通气的窗扇往那两人所在方向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中对他们赞叹了一句好身板。
却不知,倘若他的眼力能再好一点的话,就能看到,这两位的关系可没有他所以为的那么融洽。
“子赣既是赵人,对冀北辽西一带的风物应当比我等清楚,何必沿路都板着张脸。”东方朔将手中的马鞭悠闲地转过了个圈,轻轻地往马后拍了一记,拉近了和吾丘寿王之间的距离。“我知道你不大喜欢我,但你摆出了这样的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太祖陛下有什么意见呢。”
“我没有!”吾丘寿王眉头一隆,下意识地就开了口。
他拿郭解没办法,险些让对方在刺杀朝廷命官后却能全身而退,丢了朝廷、丢了陛下的脸面,太祖陛下却势若雷霆地以天罚降罪,彻底了解了此事,还让朝廷在迁居豪强一事上,拿到了绝对的主动权。
他对刘稷佩服都还来不及,哪谈得上意见。
虽说他一向办事严谨,对于太祖以方相氏名号北巡仍有些不解,觉得此举或会造成日后对方相氏这等除灾之神的过分仰慕,但既然陛下和太祖都没觉得这当中有什么问题,他也不必多说。
他是对东方朔这人……
“你一向聪明,这我是知道的,若不然当年也不会被选在御前,前阵子的朝堂集议,也说不出那么漂亮的话,压得审卿无力还口,现在还有幸得到了太祖陛下的赏识。但既是朝廷要员,怎能总是这般做派!”吾丘寿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如何做派?”东方朔耸了耸肩,仍没多少正形,“要我着正装,持笏板,严肃着脸向二位陛下谏言,趁着备受青睐,直言京中种种仍需解决之事?或是请愿留在长安为陛下分忧,而非在此当个解闷的谈天之人?”
吾丘寿王:“……”
东方朔自己把话说得那样直白,倒是让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他这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才华并未能够得到尽数展现吗?
吾丘寿王少时就因善于下棋,被选入宫中为待诏,又因聪慧好学、学问见长而升迁,算起来和东方朔在御前任职的时间相差无几,却对这位同僚的行事作风仍看不太明白。
东方朔瞥他一眼,呼了口热气:“听闻你出使梁国,替梁王规劝太后的时候,说的话就颇为迂回好听,怎么现在又直脾气上身了?”
“那是……”
那是因为他先办坏了一件差事,另一件绝不能失手。
“嗨……哪来那么多规矩不规矩的,能成事就行了,而且能活着说话总比死了强。”东方朔脑袋一歪,示意向了刘稷所在的马车那边,“你若是有太祖这样的地位,坚持你那套道理也无妨。”
至于吾丘寿王觉得他是不是浪费了自己的地位?他才不管这个。
怎么不想想,或许正是他这人乐于行此君子所鄙之道,才讨人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