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羊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直看得刘叡有点想要掉头就跑,只强撑着嘟囔:“……这话也问不得?”
“不,不是问不得。”桑弘羊道,“是你现在又聪明了起来,刚才却在杞人忧天,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不过我今日前来通传的目的已然达成,不必赘言,就此告辞了。”
“我送一送桑侍中!”
刘叡权当没听到这聪明不聪明的评判。反正他之前就想不明白,太祖为何要给刘不害改名,更想不明白太祖为何选了鲁王来见证那天罚,现在也仍是不大清楚当下的情况,只管闷头办事算了。
桑弘羊亲来解释,已大略能让他安心一些。
至于太祖陛下要起行何处,就不是他能管的事情了。
他也很快就发觉,桑弘羊从他那里离开时,曾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笑容并不是对他卖弄什么玄机,而其实是在说,刘稷要往何处去这件事,并不需要他在当时多问,反正很快,长安城的百姓都会知道。
他要到边境去!
……
“该不会真叫有些人说中了吧,陛下毕竟是太祖的曾孙,往人面前站着,就低了三个辈分,若是同处朝堂之上,还不知要让朝臣听从谁的话。为了不将帝位拱手让给先祖,只能打压对方的功绩,甚至把他从关中挤出去?”
“他也不想想,若是没有太祖陛下,又何来今日的大汉,就算不说那么远的事情,只说近处,他怕不是又要被李少君诓骗,以为对方是神仙中人,又要被那郭解欺骗,将此人当成是个名侠。”
这人话刚说到这里,忽觉周遭投过来的视线让人一阵后背发凉。
那些并不太友善的目光,昭示着这些人非但没有被他的话带着节奏走,反而对他尽是不满。
那边驳斥的话已然出口:“你这人是不是听消息只听一半?知道的会说,你对太祖尊敬有加,绝不希望看到对方遭到任何一点苛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另有想法在这儿挑拨关系呢。”
两位陛下的想法,也是他们可以随便揣度的吗?
先前的胡思乱想,不就被今日的朝廷宣告给打了脸!
有人接上了前面那人的话:“就是啊!朝廷说,将定大傩为军礼,以方相氏为尊,北上边境,赶在冬至大节之前再行驱傩大祭。说是这么说,但归根到底,还不就是由重兵护送太祖陛下前往边境巡查?”
至于为何说的是方相氏而非太祖,既有提拔方相氏地位的说法在前,那就不是打压,而是避忌了。
想是太祖陛下有自己的想法。
“再说了,”又有一人面色不善地看向了那最开始出声的人,“真要是行打压之举,怎么会让人去边境?”
该是让人去汉中或者沛县追忆往昔吧。
周围顿时笑倒了一片。
“我看高皇帝是要亲自去边境找回颜面的!”
“只是不知道那一记天罚能直接劈死郭解,能不能也把那军臣单于劈死。”
“……这可不敢乱想啊,恐怕这神鬼之术的限制也并不少。”
“……”
但不管怎么说,有刘彻这位君主坐镇中央,有高皇帝以方相氏之名前往边地,名为驱邪,实为振奋士气,对于他们这些身在天子脚下的百姓来说,怎么都要算是一个好消息。
另一个好消息,也已在这秋收的欢庆中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那些本应在刘稷手底下进学的诸侯宗室,行将前去督办地方豪强搬迁,以防再有郭解这样的人为祸一方。搬入茂陵邑长陵邑等地的豪强,怕是还得学一学和其他有着同样待遇的人交流往来,做不成豪强了。
还得是两位陛下强强联手,才能有这样的决断。
“咦……”有人朝着人群中打量了一番,奇道,“刚才那个说话的人呢?”
那个说什么曾孙忌惮曾祖的人呢?
他跑哪儿去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日围观“方相氏”出巡的人太多,转眼间就把他挤了个没影,还是他自知理亏,直接藏了起来,这一看,已找不见人了。
却不知他这不是理亏而逃,是怕再说下去,就要暴露他其实是个挑事者的事实,赶紧回去向他的主家告知这失败结果去了。
他低垂着脑袋,只觉此地虽然人少,气氛却比刚才还要让人觉得难熬得多。
直到远处一阵阵鼓乐齐鸣,顺着窗缝挤了进来,盘桓在人耳边,让人哪怕没看到那边的场面,也能想象出是一派怎样的盛景。
刘陵闭着眼睛,攥紧了拳头,却无法阻止那些声音撞击着耳膜,提醒她,之前做出了一次怎样失败的离间尝试。
倘若箭有箭靶的话,她这一击,便是在刘彻和刘稷的联手反应下,干脆连箭靶的方向都看反了。
但她实在不明白,既然刘稷的一出出表现,都已证明了他的身份,为何他真就能做到对帝王权柄毫无眷恋呢?
人道高祖洒脱,但这种洒脱,仿佛已太不合人性了。
不合……
“哇!”沿街一名孩童被长辈举过了头顶,才从半开的马车窗扇中看过去,看到了坐于车中的年轻人。他张口便是一声惊呼:“黄金!”
当先跳入他眼帘的,不是年轻人身上的华服,而是他脸上的黄金四目假面。
虽说方相氏的假面不仅威严还有些丑陋,本就是为了喝退邪祟而造,但对一个尚且没有那么多美丑概念的孩子来说,他只觉得那面具亮闪闪的,也是别人所没有的。
面具的主人又被出行的军队拱卫在当中,只剩下了尊贵与冷酷,仿佛自有一种与俗世有别的神性,又怎能不让那孩童觉得敬慕至极。
吓唬人的坏东西才是鬼怪,这不一样,这就是从他面前游行过去的神明呀!
身量不高的孩童需要坐到长辈的脖子上,才能看清这样惊人的场面,自然也分不清楚,这些随同刘稷一并出行的人,到底在军伍中算是什么地位。
他只是一眼就看到了随驾在马车旁的少年。
“骑大马,骑大马……”
顶着他的男人苦笑:“你不是已经骑着了吗?”
“不是不是,我是说那匹马!”
男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终于明白为何小孩要这般激动。
“方相氏”所坐的马车旁,有一匹骏马在一众骑卫的坐骑中显得格外出挑矫健,而坐于马上的少年虽然面容稚嫩,却因眼神发亮显得同样卓尔不群。
对霍去病来说,高祖陛下有意往北方一行,还将他也给捎带上了,绝不仅仅是让他能有机会早些再见戍守在外的舅舅卫青,更是……更是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激动,只觉心中热血滚烫。
他其实还远没到能出征的年纪,但当日,他向刘彻主动请缨,率领那二百卫士时,觉得自己一定能办好差事,也确实没让人失望,现在他也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仿佛自己就属于北方的那片战场。而这一行,就算没到立功之时,也一定能见证些什么,学到些什么。
总得——先对得起陛下新送他的这匹马!
刘稷转头望向了窗外,笑容藏在了面具之下。“这么激动?我看你比桑弘羊这个开始挑大梁的家伙都激动了。”
桑弘羊在前去找刘叡这些人前,还又问了他一次,说为何太祖陛下如此信他。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信任这种东西是很没道理的。若不信他,难道要相信地下的那些老伙计能一并爬上来,信审卿这样的后辈能重新做到祖宗做到的事?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又何必非要疑虑重重,不敢启用真正的新人呢。
霍去病彼时也在旁边,也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楚。
但刘稷觉得自己还是要跟他说道说道,他绝对没有揠苗助长的意思,他这位祖宗也没那么不怕死,可以在草原上表演飞车漂移。
幸好,霍去病似乎收到了他的警告,努力摆出了一派稳重的样子:“待出了长安,我就冷静下来了。”
刘稷噗嗤一笑:“行吧,你出了长安能冷静下来,咱们出了长安,刘彻也能少点头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