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86)

2026-04-28

  他深知此刻说话的机会,究竟有多难得,毫不犹豫地就将他此前的经历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周围的无终县民早已被人疏散离开了此地,并无多余的声响,安静得有些骇人。

  他强撑着深吸了一口气,又为自己补充道:“行伍之人,对生死本就敏锐,若您要将我以冒犯之罪处死,我心甘情愿!总好过,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上首被簇拥在当中的年轻人眉眼冷然,静静地看着他。

  在看清来人身形的那一刻,前霸陵尉心中划过了一阵绝望,谁让刘稷的身形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披甲上阵的模样。

  换句话说,他先前的一些猜测,完全就是错的。

  但见韩将军对他是这样尊敬的态度,他心中希冀的火苗又重新浮现了出来。

  不……不好说,或许还有机会。

  刘稷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边境在传,您以方相氏之名前来北地,行军礼驱邪,但既有天家兵马护送,那就必定是某位贵人!我没有法子了,只能恳请贵人一救。”

  刘稷:“那你为何不找韩将军呢?”

  连那么危险的事情都已做了,他也无所谓再说下去。

  他咬牙应道:“韩将军……只怕不会为了我这条性命,开罪李将军。”

  韩安国被安排到右北平来,原本就带了点贬谪的意思,朝廷还在这个时候怀疑他可能会戍卫不当,重新启用李广,怎么不算是雪上加霜呢?

  韩安国自己听到这句话,都没觉得这分析有何不对。

  但他仍是竖起了眉头:“你并无实际证据指认李将军对你予以迫害,可知这是攀咬污蔑之事!”

  “到底是不是污蔑,贵人自有定论。”他艰难地伸长了脖子,“我在霸陵亭任职无过,为何要为跟随李将军赶赴边境一小卒,不仅是小卒,还是对此地人生地不熟便要出关探查的小卒!敢问韩将军一句,这究竟是公报私仇,还是栽培干吏?以李将军早年行事作风,又会不会杀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让人再不敢对他出言不逊!”

  若是李广复起之后打他一顿骂他一顿,他都可以认,但这样的安排,步步索命,他却不认。

  “可是……”

  “他没在攀咬。”刘稷一句话,打断了韩安国刚刚出口的两个字。

  他望着这满面泥污的士卒,徐徐说道:“他若知道我的身份,说出来的就不会是刚才那样的话。”

  怎么还得多一句“太祖救命”吧。

  那马车也不会是这么撞过来了。谋逆君主的罪名,是要牵连族人的。他再如何想要求救,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刘稷继续说道:“那他确是来找贵人求救,来抓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而且……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没骗人。”

  他之前光顾着应付刘彻了,考虑的是自己身份不要暴露的事情,还真没想起来这件事。但此刻人杀到了他的面前,便让他记起来了一件事。

  他告诉刘彻,匈奴来犯,韩安国守不住辽西,是一句事实。在原本的发展里,正是因为辽西太守被杀,右北平也损失惨重,李广才会被重新启用,来此地为将。

  一朝再度得势,李广也毫不犹豫地将调入军中的霸陵尉处死,仗着自己是朝廷必需的将才,一点没给对方以活命的机会。

  而现在,发展与之相似,又大有不同。

  因为刘稷的建议,李广被提前调来,这霸陵尉也被迫早一些跟来,步入了死亡的阴影中。

  却也是因为刘稷造成的连环影响,李广没敢当即杀人,而是让这霸陵尉暂时活了下来,来到了刘稷的面前,向他求救……

  他没说谎。若不阻拦,他非死不可。

  李广容不下一个曾经在他失势时对他如此说话的人。

  “可你又为何觉得,我会同情你呢?”刘稷眯着眼睛,开口问道。

  “我……”

  那霸陵尉才因他一句“没骗人”的判断而生出的狂喜情绪,在一瞬间就落到了底。握住他肩膀的人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顷刻间瘫软了下去,仿佛先前种种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现在希望破灭,这最后一丝精气也就被人直接从身体里抽了出去。

  为何会觉得能同情……

  他喃喃答道:“难道恪尽职守,拦人过界,也是要被清算处死的吗?若是这样,还有谁敢阻拦贵戚行事……”

  啊,对了,现在这位顶着方相氏之名的,也是一名贵人。那他实在是不该抱着最后一点侥幸,觉得自己的性命有些价值的。

  可就在他几近于绝望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在他的头顶传来了一阵掌声,当他重新聚了一口气,将脑袋抬起的时候,便对上了一道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共情的目光:“小霍,若你是他的上官,应当如何处罚他?”

  一名年不过十五的年轻面容,随即跳入了他的视线。

  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响起:“以他所言,他在当值期间饮酒,当罚俸以示警告。他对李将军出言不当,应致歉为罚,今日他冲撞于您,险些折损军马,毁坏马车,应罚俸赔偿。但他恪尽职守,拦截触犯法令之举,又应当嘉奖赏赐。”

  赏罚并举,可以两清。最多,也就是罚罚俸禄罢了。

  但太祖陛下的身份无比特殊,又好像不能真这么轻易两清,还是得看这“行刺”一般的举动要如何定性。

  不过若是让霍去病来说的话,这是先有李广将人调来此地的因,才有他自救的果,怎么算都是李广更不占理一些。

  李广毕竟是文帝在位时就已在任上的将领,霍去病也算是听着他的名声长大的,对他的印象原本并不算差。可他随同太祖初来右北平,便见到了这样的一出,那没能来到他们面前的还不知有多少。

  这般心性,就算是有了将领的那一口气,也绝非名将应有的气度!

  霍去病也有种直觉,当太祖陛下向他来问询建议的时候,本质上就是对这冒死求救的小吏有了一份同情,而不是要让他为自己的失礼,送上自己的性命。

  甚至称得上是对这小吏的遭遇感同身受了。

  是了,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太祖陛下在起事之前,便曾义释囚徒,以至于自己得在芒砀山中东躲西藏,本就是一位“义士”!

  霍去病眼神发亮。

  就听刘稷开口道:“放开他吧。这行刺谋逆太祖之罪,晚些我再来跟你算,你先跟着我走一趟,也好解决解决你和李广的私怨。”

  那士卒身上的手松了开来。

  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伏地仰头的动作,愕然地长大了嘴巴,仿佛是难以置信他听到的话。“太……太祖?”

  他是不是惊喜得太过,以至于听错了什么东西,不然为何会听到这样的一句话!

  但……

  但韩安国韩将军没有对这句话给出什么否认的反应,跟在刘稷身边的宫中郎卫也没觉这话有何不妥,他更是在被人调查清楚了履历属实,得以换上了一身新的侍从服饰后,再度回到了刘稷的身边,看到了他手边的那把天子之剑。

  而更让他想不到的,还是刘稷随后的举动。

  ……

  这一行车马直抵军营,李广接到了讯息,带着士卒来迎之时,他面对的,不是太祖对他近来安排的过问。

  刘稷大步入营,在韩安国的介绍下,认清了对面来人中谁是李广,随即一把拿起了手中的配剑。

  他将剑身丢给了其他人,自己则抄起了剑鞘,抬手便冲着李广狠狠地挥了过去!

  ~

 

 

第46章

  剑鞘呼起一阵风声,直冲着李广的臂膀而去。

  作战的本能,让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抬手握住这袭来的一“棍”。

  但在抬手之际,他看到的,是韩安国朝着他瞪来的一眼,是刘稷的余怒未发,是几乎在刘稷动手的同时,便已冲上来拦截住他亲卫的宫中卫官。

  他的动作卡壳在了抬手的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