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87)

2026-04-28

  刘稷的一记剑鞘,就这么抽在了李广的身上。

  “你还敢还手?”

  “我没……”

  李广一声闷哼。

  只因那一记狠抽落下,并没有让刘稷解气。

  他手中剑鞘起落,又是一下抽了过去,完全没有一点留手的意思,发出了一声与身体拍击的响声。

  “……”

  李广已经傻眼了。

  对他来说,刘稷的身份并不是个秘密,也是多亏了刘稷的提议,他才能在今日赶回前线。

  在刚从长安启程的时候,他还无端想到了多年前的事。

  那时正是孝文皇帝在位的第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他以良家子身份从军抗贼,因斩杀匈奴首级甚多,被任为汉中郎。

  但因彼时,大汉对匈奴更多的时候还是采取防守战略,他那身武艺最大的用处,竟是陪同皇帝狩猎。

  于是彼时的孝文皇帝发出了一句感慨,说可惜他生不逢时,若是生在了高祖草创之时,投效于开国之君,何止封个万户侯而已。

  这么些年,李广始终把这句话记着,当做自己的人生目标。

  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这句几乎不可能改变的“生不逢时”,居然会在今朝,以一种另类的方法实现,但在真正见到太祖的时候,他迎来的不是一句欣赏,而是一记抽打!

  难道还要让他因为刘稷先丢开了剑身,只抄起剑鞘抽人,而对太祖陛下感恩戴德,感谢他手下留情吗?

  他忽然目光一凛,自人群中捕捉到了一张面容,属于一个本不应该在刘稷队伍中出现的人。

  但还没等他问出此人为何会混到了那里,他就被人一把按住了臂膀,那剑鞘一挥,抽在了他的胸前。

  按住他的人里,正有那个被他强征来右北平的家伙。

  太祖握住剑鞘的手又稳又快,仿佛全未听到周遭因李广挨打而发出的惊呼之声,但按住他的其中一只手,却像是依旧难以置信,能协助这样的一出好戏,从手心到手指都在发抖。

  偏偏李广此刻,不仅不能抽出剑来,砍了这个曾经迫使他勒马止步的混账,还得顾虑着眼前这位开国之君,顾虑着他手中的那把天子剑,动也不敢动上一下。

  “李广!”

  他浑身一抖。

  不是因为这又一下抽打将他打得剧痛。

  以他这战场上耐受刀枪的筋骨,只是这样的一击,根本不会让他身负重伤,只是觉得有人抄着利器,一下下在打他的脸。比起疼痛,更多的还是难堪。

  让他抖这一下的,是太祖含怒的眉眼。

  “乃公让你回边境戍守,是看在你还有些本事的份上,不是非你不可!你不先想着如何戍卫边境,把匈奴拦截在外,倒是先想着如何把得罪过你的人调到近前,你可真是好样的!”

  “你现在是没杀他,但你有没有杀他之心,我长了眼睛看得清楚。若要反驳,也先看看你有没有这在我面前说谎的脸皮。”

  “为将者,丢盔卸甲,损兵折将,被贬为庶人还不知反思,倒是逞起了横行无忌的英雄,要人如何相信,今日我抬举你让你回来,你能打好这场仗,而不是又一次变成匈奴的俘虏!”

  刘稷的话,连同他手中抽打不停的剑鞘,都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李广的身上。

  李广张了张口,本想说出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口。

  若刘稷说话间只是要为那霸陵尉申冤,用还没发生的事情来惩罚他,他虽然理不直气不壮,但为了维系住自己在军中的威严,维系住这边境的军心,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和太祖争论上一争的。

  可刘稷话中的意思,并不仅仅是要跟他算这笔账而已。

  那当中还像有一句潜台词。

  我看好你能做大事,你却把这重新被起复之后的权势,用在了公报私仇上,让世人将来质疑的,是我刘邦选人的眼光,我怎能不气?

  打你都还算是小的!

  若以刘稷的地位,便是将李广的官职收回去,让他做回那个只能垂丧打猎于蓝田的庶民,本也不在话下。

  何况,若是李广没感觉错的话,刘稷训斥他的声音,其实远没有到“大声”怒斥的程度。

  但就是在他思量于这算不算特殊关照的时候,刘稷手中的剑鞘一歪,一记抽打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

  发出了“啪”的一声重响。

  风沙磨出的皮糙肉厚,都没能挡住,李广的脸上即刻间,就浮现出了一道血色的痕迹,他也下意识地发出了一记痛叫。

  “将军!”

  眼见这般侮辱人的一幕,远处不明就里的士卒哪里还能坐得住。

  就算来人是皇帝陛下派遣的使者,也不能如此羞辱驻扎边境的将领!

  可他们刚刚上前两步,就见刘稷握着剑鞘,怒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驱邪吗?”

  驱邪?

  刚才的那番疾言厉色,他们没全听清,至多就是李广的那几名亲卫,把所有的话都听明白了,也听到了刘稷瞬间变色的改口。

  他们更是看到,这位刚才还在自称乃公,居高临下训斥李广的上位者,现在手持黄金佩剑,笑得抬起了下颌,更显恣意倨傲。

  那是比起李广更甚的傲慢。

  于是这一句“没见过驱邪吗?”更是瞬间引爆了营中士卒的怒火。

  对,他们是没见过驱邪。

  起码没见过,直接抽打他们都尉的这种驱邪。

  刘稷的下一个动作,还是迅疾地抬起一脚,一点不带犹豫地踹向了李广的心口,让本已被人按着半跪的李广,直接倒了下去。

  这出手揍人的“方相氏”仿佛犹未解恨,弯腰伸手,就要去抓李广的衣领。

  但有一个人,抢在了他的前面,一把将他拦住了,还发出了一声怒喝:“够了!”

  韩安国喘着粗气,只差没上手,直接把刘稷拦腰拉扯住。

  一众本想围上来的士卒,都先停住了脚步。

  他们实是很少见到,一向圆滑自保的韩安国将军,居然会露出这样一副惊怒交加的神情,仿佛被一剑鞘打在脸上的,并不仅仅是李广,还有他。

  而这少有的硬气表现,更是让士卒原本有些慌乱不定的军心,又重新安定了回来。

  对,就该这样,怎能让一位使者,蛮横地欺负到了他们的头上。

  韩将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原来也不是个窝囊性子。

  刘稷一把推开了韩安国:“够了,什么叫够了?我来边境驱邪行傩,自是要一正风气的。这李广又是追击三个匈奴射手撞见几千大军,又是马邑之谋从军无功,又是雁门出兵撞见匈奴大军被俘虏,他是不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有邪祟傍身?”

  韩安国闻言,本就面色涨红了起来,转头一看,士卒之中还真有人因为这句话,狐疑地看向了李广,更是仿佛被气得失态,胸腔如鼓风机一般重重地起伏了两下。“军营重地,岂容这般大放厥词!我等将士守城靠的是真本领,不是你这什么运气。”

  “韩将军!”士卒惊呼出声。

  只因他们看到,下一刻,韩安国就已重新抓住了刘稷的臂膀,才不管他手中拿着的到底是不是天子的信物,又到底有没有抗议的意思,强行拖拽着他向远处的中军营帐走去。

  刘稷甩开他无果,只能怒气冲冲地回头:“看什么,还不把这需要驱邪的家伙也给带上!”

  李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都还没从韩安国这完全迥异于寻常时候的表现中反应过来,就也被拖拽着跟了上去。

  但比起刘稷这只被一人的拉拽,李广那就真的是被拖过去的。

  那霸陵尉何曾想过,自己向贵人求救的决定做得艰难,执行起来也不容易,但能遇到这样多的意外之喜。不仅“贵人”的身份,特殊到他连想都不敢想,现在还能见到如此非同凡响的一幕。

  他眼神发亮,趁着机会难得,壮着胆子又往李广身上踹了两脚,迫使他更快地跟上刘稷和韩安国的脚步。

  李广跌撞了一步,被推入了中军营帐,却看了让他意想不到的一幕。

  韩安国已经松开了刘稷的手,刘稷站在一旁揉了揉手腕,一派亲近的语气向韩安国吐槽:“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现在用的又不是我自己的身体,连前阵子在京师布置祭坛,都能喘上个三五回,我看都不如我生前最后一次亲征时候的体魄,你拽那么急干什么,为了显示你韩将军并非只是个儒生,也武力尚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