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安国连忙讪笑请罪:“这不是您说的吗?要令军中见到,贵人入营,与李广起争执,却不能真让营中上下军心动乱,彻底变成一团散沙,还需要由我暂时充当一下主心骨,拿出点强硬的表现……”
他或许是个演戏,尤其是表演嚎啕大戏的好手,但还真不敢保证,能完全做到刘稷所说的需求。
那也只能先有什么样就上了对吧?
高皇帝胸襟宽广,必然不会跟他计较这些。
刘稷也确实没有跟韩安国较真的意思,冷冷地瞥向了站定的李广:“听明白我们两个人的意思了吗?”
李广面上的伤痕未消,深深地看了韩安国一眼,又转回到了刘稷的身上。“……苦肉计?”
“或者应该说,是引敌入套。”见刘稷摆了摆手,韩安国连忙开口答道。“匈奴去岁才有大败,今年确如卫将军所探,有举兵辽西之势,但或有趋利避害之虑,听闻李将军抵达右北平,便要更换进攻的方式。”
李广眉头一皱:“那又如何?”
刘稷冷笑:“那又如何?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里防贼的道理。我大汉边境辽阔,守军却只有这么多,若被匈奴破关,先蒙受损失的便是汉室子民,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我们给他们让出这个豁口,引此地为靶。我刘稷在此,何惧于他们!”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李广目光一动。
他此前虽没有听过这句话,但这话实不难理解。作为将领,他比谁都明白,在汉匈之间,防备与进攻是并不对等的。
而原本的辽西一带,因韩安国驻守,比之程不识严防死守的雁门更有进攻的性价比,现在却因他来此耀武扬威,填补上了一份空缺。匈奴战略多变,还不知是好是坏。
由“方相氏”使者来打破这刚刚补上的优势,或许正是一条破局之法。
这办法又是由刘稷这位太祖皇帝提出来的,他在没有更好办法之前,必须遵从,但是……但是他不明白!
“匈奴与我大汉的关市未绝,自马邑之变后,他们更是时常借关市探听我方动向,是能寻机诱骗他们。但我又不是不知变通之人,为何不早做告知,非要把这一顿打给落实了?”
需要让那霸陵尉也一并动手打他吗?
刘稷怒瞪向他:“混账!”
霍去病几乎是在刘稷怒斥之声出口的同时,便已一把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截断了李广的退路。
刘稷眼如寒星,步步紧逼而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之前的那番话都是表演给外人看的了?就连那驱邪之说,我看也很有道理!你今日挨着打也非要昂着脑袋的死不认错,也真适合让人连带着传到匈奴去!”
“若不是还需你戴罪立功,扛住匈奴的入侵犯境,我真应该让人再打得重一些,好让你知道,你为何迟迟不能封侯!”
他不管李广听到这两句毫不留情的话后,是怎样的表情,大踏步走向了营帐的主座,一撩衣袍坐了下来。
哪怕正如他所说,他此刻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这贵族子弟多年间并未好生训练气力与骑射之术,让他来到边境也无用武之地,但他眉眼沉沉地坐在那里,有这一番先发制人的诱敌之计,谁也不会怀疑他的君主气度。
“韩安国,你为此地主将,李广为副,辅其防守。”
“小霍,你带一路人马,速将此地的情况报于卫青,让他写一份御敌之策,送来与我过目。”
“二位将军……”刘稷看着韩安国与李广,“还有什么意见?”
第47章
还有什么意见?
韩安国都配合刘稷演这场戏了,自然是从他的角度判断,刘稷的这出搅浑水没什么问题。同来的东方朔与吾丘寿王也觉此举明智。
至于李广……大汉开国之君·提携他的贵人·持天子剑的上使·刘稷想干点什么,也不是他能改变的。
不仅不能改变,他也意识到,自己先前说的有一句话,错得太厉害。
他俯身拜道:“臣,叩谢太祖指教。”
刘稷摆了摆手,没有多话的意思,但在李广行将掉头离去时,又忽然张口叫住了他:“再在营帐中待一炷香,再出去。哪有争执只争这么片刻的?”
虽说刘稷用的是个肩不能扛、力不能开弓的无用宗室子弟的身体,李广仍觉身上脸上挨打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这一炷香的时间也实在有些难熬。
刘稷信手就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了两卷军中调度的备案,慢吞吞地看了起来,却似乎并没有对军中安排再多指手画脚的意思,只看不说,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说了一句“去吧”。
韩安国与李广对视了一眼,难得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点共患难的默契,相继退出了营帐。
刘稷头也未抬,听到二人的脚步声远去,才微不可闻地吐了口气。
好样的,这初来右北平的先声夺人,他算是应付过去了!
在前来边关军营的路上,他就已经与韩安国大略商榷决定了这一出。
但这么做的理由,却不完全是他刚才和李广说的“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他还有他自己的算盘。
闹了这一场,今日营中必要传出这样的流言。
“方相氏”贵人与李广互有龃龉,于是在入营的第一日,就仗着自己手握天子剑,与李广打了起来。当然,可怜的李将军是被单方面殴打。
作为此地统帅的韩安国,虽因靠山倒台、留守边疆而变得小心翼翼、做事越发圆滑,但他更不希望看到有人在这里指手画脚,干扰边防,当即硬气了一把,将方相氏囚于营帐中。
恼羞成怒的贵人因只带着一批宫中郎卫,无法抗衡手握军队的韩安国,于是派遣霍去病带着一队人离开,去搬救兵了,势要把这个场子讨回来。
哈哈,这样一来,他在营中士卒心里的印象,就是个不通军务的混账,被韩将军勒令不得外出。
事实上他大道理会说,但也真的是不通军务。这么一来,他的许多表现都能说得通了!
被韩安国强行禁足待命,更能完美地掩饰住他不通骑射的事实,还能让大多数军中士卒并不知道他的样貌,只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这不就更好了吗?
而李广先被他打了一顿,韩安国也被他这等手笔震惊了一番,无论如何都不会在短时间内质疑他的祖宗身份,反而会对他崇敬有加……
既然禁足不是真的禁足,刘稷自己的日子就绝不会难过。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一声重响。
抬头就见,那曾任霸陵尉的士卒在他的面前跪了下来,向着他行了一个重礼。“狄明叩谢太祖圣恩,愿赴汤蹈火以报。”
他是真的没想到,刘稷当日在无终县说的,会让李广吃个教训,竟然并不是对他的一句敷衍之词。有太祖的那一番训斥,只怕李广但凡不想再挨一顿打,就绝不敢再随意找理由,弄死这个开罪于他的人。
哪怕要跟他仔细算算之前的莽撞之罪,他也认了,起码是死得明白。
他其实仍不太看得明白,太祖陛下看向他的目光里,到底含着怎样的思量,但贵人自有贵人的考虑,他只需记住这份恩情,想办法报答就是了。
“赴汤蹈火?”刘稷搁下了手中的卷宗,认真地看着面前之人,“你应该从刚才的话里听明白了,我不全是因为你找上门来,才对李广予以惩处,不全是为了升斗小民的公道。”
“是,卑职明白!”狄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但这并不会影响到他对太祖陛下的感激。若不是太祖有心怜悯,他早在无终县时就该被押解入牢狱,又或者是在刚才,便被当作安抚李广挨那一顿打的礼物,而不是如此刻一般,还能跪在刘稷的面前。
身为帝王,哪怕是已故的帝王,也该当先权衡一个人的价值,这一点也没错。
“你胆大心细,为求自救也算敢作敢为,冲着这一点我可以帮你,也能让你重回军中,在韩将军麾下得个符合你履历的职位,待得右北平战事结束,是去是留自有安排,再多就没有了。倘若你于军中再与李广起了争斗,还影响了此番会战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