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线温柔,语气里却自有一番坚韧。
刘彻闻言神情一缓,赞道:“好啊,好一句既能学,便无有不敢。若是那些朝臣也都有你这样的态度,朕又何愁人才不足,还要劳烦祖宗从地下还魂,来教这些故步自封的家伙!”
卫子夫望着他,忽然掩唇笑了出来。
刘彻:“你笑什么?”
卫子夫:“笑太祖陛下在长安时,陛下觉得他是个麻烦的祖宗,他往边境去了,您又觉得他应在京中了,三句两句便又扯到了他的身上。”
刘彻把头一转,“我才没有。上面没人对朕的诏令指挥插话,舒服得很。”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刘彻最喜欢的,莫过于聪明人的对话,更喜欢从对话交锋碰撞里,得到些新的灵感。但能做到这一点的聪明人却不多,有新鲜想法、能让他眼前一亮的聪明人更不多。
反倒是这位生前无缘一见的曾祖父,因为要让他提着心神应付,自与他人不同,最让他有过招的乐趣。刘彻也确实从他身上学到了些东西。
或许还没到觉得人走了就想念的地步,也算得上是“不大适应”了。
以至于他在皇后和刘据面前嘴硬了两句,真从椒房殿中出来后,随侍的宫人就听到了他的吩咐,正是摆驾前往刘稷的住处。
李少君乍听刘彻到访,直接就在弟子目瞪口呆的目光中躲进了壁橱,唯恐这位当朝天子是趁着刘稷不在,来跟他这个骗子算账的。
指不定就是刘彻又看到了那盏齐国传下来的器物,被又一次提醒了李少君的坑蒙拐骗之事。
可李少君很快就从壁橱外听到了弟子的轻声提醒:“师父,陛下没来找您,他直接去太祖的书房了。”
书房?
李少君缓缓地探出了个脑袋,脸上的皱纹打起了褶子,“他去书房干什么?”
这就不是那些弟子能知道的事情了。
刘彻也确实没有来找他们麻烦的意思。
他合上了书房的门,目光便已在此地逡巡了起来。
书架上堆放着不少杂书,连淮安王献上的《鸿烈》都在其中,让人很难从书目中推断出,刘稷在看这些书的时候,心中是怎样的想法。
刘彻信手翻开了几卷,不免有些奇怪。
按说这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在太祖故去之后才写出来的,就算他在地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也不能如背后灵一般,跟在别人后面看完整本书吧?那这些新鲜的书到了他的面前,他就完全没有留书批注的想法吗?
刘彻记得,自己小时候还在父亲那里看到过一卷留有太祖笔墨的书……
到底是死后改了习惯,还是他有意为之,避免被人从字里行间发觉出问题呢?
刘彻信手将拿着的一卷竹简又塞回到了书架上,多疑的雷达又一次动了起来。但也就是在将书卷放回之时,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书架的一角。
在那里的一堆竹简之下,垫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卷,显得与其他东西大有不同。
刘彻当即抬起了它上面的竹简,将这张羊皮卷抽了出来,快速地展开在了面前。
下一刻,他便因眼前所见之物,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一张寻常的画幅。
在这张羊皮卷上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以及压缩到几乎模糊、难以辨认笔触的小字。
但只需一眼,刘彻就能从中间部分无比熟悉的图案认出,这正是大汉的疆域地图!
可这张图上的线条,却并未止步于刘彻已知的疆土。
在云中雁门以北,有着漠南草原的星星点点,直联通向漠北的湖泊与山峦,一路绘到了一片起伏的群山标记。
再如何模糊的字迹,也难以阻止刘彻认出,其中有着“狼居胥山-匈奴王庭”八个大字!
往西边去,大地绵亘,足有汉土的三四倍大,有一条从河西穿过去的虚线,一路连接到了一块大湖边的土地,标着他认不出来的鬼画符。
东面的海洋间散布群星,间杂着琉球、倭这样的字样。
南边,西南边,海的对面……
刘彻目不暇接,眼神震颤。
……
当日,他曾经问过刘稷一个问题,问的是大汉四方疆土之外的种种,高皇帝是否也能在地下看到,那些地方又是怎样的风貌。
当时刘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如这张未知真假的地图,也被祖宗先压在了书架的深处!
第49章
李少君被人拎到刘彻面前的时候,两眼还是发懵的。
一想到刘稷这位祖宗不在长安,没人能再次轻描淡写地把他从牢里捞出来,他直接两眼发直,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坏了,情况不妙。
要是早知道留在长安也不安全,他就应该跟着刘稷往边地去……
“把东西给他!”刘彻冷冷地向一旁吩咐道。
李少君低垂着的脑袋面前,就多了一张空白的羊皮卷,以及一支墨笔。
他更加惊恐了:“……陛……陛下!草民在牢中时,已写过认罪书了。”
刘彻拧着眉头,怒视着眼前这个失态的家伙:“谁跟你说,我是要你写认罪书了?我要你在这上面,把疆域图画出来!”
李少君:“我这就……疆域图?”
他更困惑了。画疆域图?为何陛下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古怪的想法?李少君试图如早前揣测人心行骗时的操作一般,从刘彻的脸上找到一点线索,但即便这位陛下的年龄只有他的一半,他依然难以从这张深沉莫测的脸上,看出多少端倪。
算了,让他画,那就画吧。
李少君哆嗦了一下手,努力定了定心神,抓起了眼前的这支笔。
他一边小心地落笔,先定下了地图上长安的位置,一边在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他这个人阅历丰富,走南闯北多年,虽不敢保证能将疆土边界的轮廓都画得原模原样,也起码能将天下知名州郡的位置画对。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望着面前的线条与文字,自觉再如何搜刮肚肠,也无法再往上补充出半点东西,便恭恭敬敬地将答卷呈递给了刘彻。
让他有些惊讶的是,等着他画完的这半个时辰内,刘彻不见半点不耐,而是捧着一开始就在他手中的羊皮卷看得入神,还是李少君的答卷被送到他的面前,反让刘彻一惊。“……画完了?”
刘彻往那张墨迹未干的地图上瞥了一眼,便说道:“那你走吧。”
“走……”李少君又吃了一惊,却又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掉头就走,生怕走慢了一步,刘彻就会撤回刚才的话。
刘彻甚至没多看李少君一眼,而是重新聚焦在了书房中发现的这张地图上。
李少君给出的这份答案,与这一份让他大开眼界的地图,可以说是有着天壤之别。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一份方士为了再度行骗而拿出来的诱饵,想要效仿当年诓骗秦皇一般,用东海有仙岛来欺骗于他。
那确实是刘稷留下的手稿。
可为何,刘稷在明知留于人间的时间有限的情况下,也没打算把这地图给他呢?
以这地图的北边为例,倘若汉朝边郡与匈奴王庭之间的相对方位,绘制得并没有问题,那么汉军大可整顿兵马,聚集粮草,伺机出兵,以图毕其功于一役,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只能等到匈奴先行进攻,才能与他们相抗。
又倘若在穿过南越国后,还能见到这样一片土地,也有着南方的温暖气候,说不定他也能从中受益。
又倘若……
总之,先让他刘彻知道天地之广,对大汉来说利多弊少。
可刘稷做出的选择还是自己前往边境一观。
若非他刘彻忽起兴致,来到了刘稷的书房之中,这份地图便将继续被覆压在竹简之下,无从得见天日!
一想到这种可能,刘彻就已顾不上再想刘稷的批注字迹一事了,只专注想着祖宗的用意,想着这份地图上暴露出的太多讯息。
他目光一沉,低声自问:“难道是因为,他觉得我还不够资格知道这些,要从边境士卒的表现中,再过个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