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家能够说些地狱笑话,在许多代水利前辈与基层防汛防灾工作者的庇护下,过着不必为人身安全太过忧愁的日子。
但在生产力并不发达的古代,黄河是名副其实的地上悬河,开封城层层叠叠了多少层,每一层都是一次决口的惨剧,每一层都可以述说一个可怖凄楚的故事。
周宛宁感觉喉咙有些干涩。他低头看向写了一半的论文,搁下笔,突然很想做些什么。
他想了想,去厨房兑了一壶温热的蜂蜜水,然后亲自倒进小杯,放到朱棣面前。
“小燕,你愿意给我讲讲你处理水患的故事吗?”
朱棣捧起蜜水吸了一口,咂咂嘴,说:“讲讲也无妨。不过治水实在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没有打仗有意思。治水可能几十、几百、几千年都不会有什么成果,河水年年泛滥,年年会有堤坝决口,于是年年死人……但这件事又不能不去做,难啊。”
是啊,就连科技水平已经超出古代想象的21世纪,到了夏季仍然会有大水漫过堤坝、人员在大水中被冲走失踪的惨剧。
周宛宁认真点头附和:“我也想为治水做些什么。”
朱棣看了周宛宁一眼,突然说:“你过几日要去的高阳县,虽然不在黄河边上,但附近也有河流,而且有可能会有流民。”
周宛宁一激灵,他从桌上摊开的书里找到了一张舆图,拿起来细细地看过。
高阳县并不紧挨京城,在京畿之地也算是相当边缘的地区了,整个县并不大,边上有一条淮河的支流。
可能正因如此,张居正才让周宛宁和萧何去那里考察锻炼,一方面是让他们离开京城势力范围的温室,但又顾及到二人的安全,不让他们走得太远。
周宛宁盯着舆图陷入沉思,朱棣抱着蜂蜜水热烘烘地凑了过来,用短短的小手指在舆图上指指点点:
“这里,永乐初年的时候淮河堵了,当时刚打完仗没多久,就又征发民夫去疏浚——永乐是我的年号。其实不止黄淮会有水患,长江一样会有。太湖吴淞泛滥,通完这边通那边。”
接着,朱棣又一划手指,挪回了黄河沿岸的位置:
“永乐二年,开封黄河决口,淹没田亩无算。同年,湖广江西也有水患。堤坝年年修,但是年年都有新的地方出问题,按下葫芦浮起瓢。”
周宛宁问:“决口之后要怎么办呢?”
朱棣喝了一口蜂蜜水,道:“派钦差,调粮,免赋,这是最先要做的事。”
“从京里派钦差过去,首先是可以事急从权,避免地方推诿不敢任事。其次是能监察情况,若是发现里头还有人祸,就能上报朝廷,捉拿处置。”
周宛宁举一反三:“调粮免赋是用来安抚当地灾民的,好让他们就地安置,恢复生产,不会变成流民,四处迁徙冲击没有遭灾的地区,对吗?”
朱棣赞许地点头:“是极是极。孺子可教啊,哈哈哈哈!”
从一个婴儿口中发出了相当老气横秋的笑声。
周宛宁已经相当习惯朱棣的天才婴儿言行了,他给朱棣添了点蜂蜜水,又问:“之后又要怎么做?大家一起等水退?可以在洪水泛滥的时候做点什么吗?”
朱棣喝了口蜂蜜水,说:“当然可以。所以需要征调民夫,并且从邻近的州县收板材、沙土,堵住决口,或是疏浚新的河道将水引走。但那就需要工部专业治水的人来规划啦。”
周宛宁也有点遗憾:“可惜我不会。”
朱棣看起来毫不意外:“你当然不可能会了!几千年了,能治好水的人寥寥无几。大禹是圣王了吧?之后河水不是该泛滥还要泛滥。”
泛滥是因为……
堤坝不够稳固吗?
周宛宁有些出神地想着:如果能用木板、泥土之外的东西去构建堤坝,是不是可以让堤坝存在的时间更长一些?
但周宛宁毕竟不是工程专业的,和水有关的问题,他最熟悉的是给患者补液。
于是,周宛宁把主意打到了他现在还没用的那一次抽卡机会上。
景阳宫。
嬴政看着冒雨过来的周宛宁,有些惊诧地放下手中卷宗,问:“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魏忠贤把油纸伞撤下,周宛宁在门口把鞋上的水踩了踩,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钻了进来:“在宫里待着有点无聊,想来找大哥聊聊天。”
他想抽李冰!
上辈子周宛宁玩过一些需要抽卡的游戏,其中也有那种以历史人物为卖点的抽卡手游。听说有些人为了抽出对应的角色,就会去这名角色在现实里有关联的地点抽卡,或者在手机旁边摆上和这名角色有关的事物,名为“圣遗物”。
在这个宫里,和李冰关联度最高的应该就是嬴政了。
虽然嬴政不是李冰那一代的秦王,但至少是同一个秦国!
总比李世民那个秦王的关联度更高吧。
所以周宛宁就厚着脸皮过来蹭一蹭嬴政身上的“秦”气,顺便也想和嬴政聊聊关于治水的事。
嬴政叫人去准备热汤,周宛宁凑到他旁边,好奇地去看他手中的卷宗。
“这是什么?”
嬴政也不避讳,把卷宗摊开给周宛宁看:“是近十年顺天府有些没有结案的案卷,我在回查,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处置不当的地方。”
周宛宁肃然起敬:“里面莫非有那种手法高明的谋杀案?”
嬴政失笑:“不,其实基本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屑案件。”
周宛宁拿过卷宗扫了几眼,眉头迅速皱了起来。
房屋租赁案:房东扣押押金,租客将房东告上顺天府,房东称租客损坏了屋内陈设,反告租客……
词人名誉案:某词人写词嘲讽某位低级官吏行事荒唐,生活不检。该官吏便私下叫人跟踪词人,想要报复。词人将官吏告至顺天府……
瘟鸡采购案:锦华楼大量采购一批肉鸡,已付定金,养殖户却突遭鸡瘟,送来锦华楼的鸡有不少倒毙。锦华楼终止采购,并向养殖户索要赔偿,养殖户本就因为鸡瘟濒临倒闭,锦华楼将养殖户告上顺天府……
确实都是一些较为琐碎的案件呢。
嬴政从卷宗里抽出了一张,放到周宛宁面前:“这个案子几年前算是有些轰动,不过也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案子,只是非常惨烈。”
张家与李家因修筑房屋产生纠纷,第一次冲突口角后,派人前往顺天府报案。
顺天府进行调解,两家签下调解状。一日后,张家一男子持刀进入李家,将李家灭门,仅有李家大郎因外出干活而逃过一劫。
张家男子在李家门口等待李家大郎,因李家大郎许久未归,张家男子在等待时被旁人发现。李家大郎纠集数人回家,在门口与张家男子发生殴斗,多人受伤,顺天府差役到场将张家男子抓获。
周宛宁看着看着就皱起脸:“哎呀……这肯定要判死刑吧?”
嬴政翻过第二页,说:“后面还有呢。”
张家男子被关进顺天府大牢,判秋后处决。
数日后,李家大郎持刀灭了张家满门,投案自首。
堂上,李家大郎只有一个诉求,就是他想被关在张家男子隔壁的监牢里,他要亲口将自己复仇的事情告诉对方。
周宛宁:…………
他问:“就因为修房子的时候多占了一丈的地?”
嬴政点头:“就因为这个。”
周宛宁叹了口气。
曾经他在医院的时候也总是处理一些很琐屑的病情,肠胃炎的急腹症,摔跤导致的外伤,或是小朋友上课的时候不小心把铅笔芯扎到手里了……
那种严重危及生命的抢救并非天天都有,基层的生活就是这样,要处理的事相当麻烦,累人,而且永无止境。
嬴政用手指揉揉额头,说:“没办法,顺天府每天处理的事就是这些,我也想尽快接手更重要的事项,可眼下我只能困于这些案卷。”
嬴政其实是有点牢骚的。